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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福的嘴角抽了抽,干巴巴地笑道:“那个……小萧公子啊,咱王府建府这么多年,还没有过刺客呢。” “以前没有,”萧意从容不迫地将一柄短刀换到左手边,“以后也可能有。” 周福哑口无言。他正琢磨着怎么劝这个过分认真的暗卫挪个地方,忽然后脖子一凉。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 “周伯。” 老管事猛地回头,就看见萧云景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他身后,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。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,王爷的脸色因而显得格外晦暗不明。 “你在为难萧意?” 周福脊背一激灵,冷汗刷地就下来了。 “老奴不敢,老奴只是——” 萧云景越过他,走向台阶上的少年。晨光恰好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一缕,落在少年微微垂下的发顶。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柄最薄最细的小刀,在袖口蹭了蹭不存在的灰,又放回原来的位置。 “刀不错。”他淡淡道。 萧意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丝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意外。“……王爷不怪我?” “怪你什么?” “暗卫不该暴露主人的寝殿位置。” 萧云景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、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上辈子也是这样,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。以命相护的时候不觉得,临死之前还在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也不觉得。这个人甚至从来没想过,他所拥有的力量,本可以让他成为一支离弦的箭、一把出鞘的刀,一条挣脱枷锁的龙。可他却心甘情愿地把这一切,都系在了一个人的身上。 萧云景在少年面前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 “萧意,忘了你们训练营的规矩。”他抬手,轻轻拂去少年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草屑,“在这里没有人能使唤你,也没有人能把你当影子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 “……什么?” 萧云景弯起唇角。 “好好活着。” 少年怔在原地。晨光越来越亮了,照亮了他的眉骨、鼻梁,和他那双自始至终都被训练得没有温度的眼睛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 最终什么也没说。 但他把那十二把刀收起来了。 吃过早膳,萧云景便出门了。 他前脚刚走,景王府的侍卫房里就炸了锅。 “怎么说怎么说?昨晚谁当值?看见什么了?” “我我我!王爷亲自扶他下马车!亲手!扶!” “那个暗卫从他车上下来的时候,我亲眼看见王爷帮他理了一下领口——” “不对吧,明明是帮他拂了拂肩上的灰——” “你们都没说到重点!重点是——那个暗卫进了大门之后,跟上没被赶!你们见过哪个暗卫能在王爷三步之内待这么久?”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。确实没有。 最老资历的赵安也摇头:“别说三步之内了,以前送茶的侍女走得快些,王爷脸色都能冷三分。” 一屋人齐齐倒吸一口寒气。 “别猜了。”赵安端起茶,用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语气开口,“王爷他不对劲。” 而此时,“不对劲”的萧云景正站在户部尚书府的书房里,拿起案上一本密折,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。 户部尚书周维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大气不敢喘一口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天还没亮就被王爷堵在了书房里,更不知道王爷手里的那本密折上写着什么。 萧云景看完了最后一页,合上折子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这个人是太后的人。” 周维的脸刷地白了。“王、王爷,臣——” “本王没有问你。”萧云景打断他,随手将密折扔回案上,那本折子在桌面滑出一段距离,恰好停在周维的手边,“你继续做你的尚书,太后那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。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 他微微俯身。 “从今往后,你的眼睛归本王了。” 周维瘫在地上,浑身冷汗涔涔。 萧云景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步。晨光从槛窗的格子里漏进来,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。 “对了,这半年户部拨给暗卫营的款项,整理一份送到景王府来。” 周维愣了一瞬,暗卫营的账目往年从不细查,王爷为何突然…… 但他没敢问。他只能叩首。 “臣遵命。” 萧云景踏出尚书府的大门时,天光已然大亮。他站在车辕旁,任由深秋的风灌进大氅,灌满整个胸膛。上辈子的这一天,他做了什么?他坐在王府里,泡了一壶新茶,翻完了两本闲书,浑然不知暗处已有罗网在悄悄收紧。 而这辈子,他要一张一张地,把这些网全都烧掉。 同一时刻,栖梧院里。 萧意打开那个跟了他多年的包袱。里面只有三样东西:一套换洗的劲装,一把断过刃又被重新打磨过的旧匕首,以及一枚拇指大的平安扣。他拿起那枚平安扣,攥在掌心里贴了片刻。 这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。 这个平安扣,不是暗卫营发的,是他还在街边流浪的时候,从一个路过的男孩手里接过的。他已经记不清那个男孩的样子了,只记得那人锦衣玉带、意气风发,在一片倾盆大雨里,把手心里的平安扣塞进了他冰冷的手指间。 “拿着,它会保护你。” 那句话记了很多年。如今,他住进了那人的王府里。 萧意将平安扣重新放进包袱最深处。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 “小萧公子——”周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“王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 “……何事?” “来客人了,说是要见见您。” 萧意的目光倏忽一冷。那层方才柔软了一瞬的壳重新合拢,他站起身,将匕首收进袖口。 “带路。” 同一时刻。 景王府正厅,端坐的访客放下茶盏,向着屏风后走出的萧云景微微一笑。 “景王殿下,别来无恙。” 来人是当朝右相、太后的亲侄孙,卫桓。 他坐在那里,笑容温和,举止端方,怎么看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副风雅姿态。但萧云景只消一眼便认出了他。上辈子那场刺杀之后,所有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里,笑得最无辜的,就是眼前这一个。 萧云景落座,端茶。 “卫相今日登门,不知有何贵干?” 卫桓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。 “不敢。下月初三,太后娘娘在慈安宫设赏菊宴,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均携眷出席。闻景王近日收了一位新侍卫,圣眷正隆,太后特意嘱咐,请景王携他一同前往。” 请柬搁在案上,烫金的字在日光下反射出微光。 卫桓抬起眼,笑意温润。 “太后说了,很想见一见能让景王当众破例的人。” 厅中安静了一息。 萧云景放下茶盏,杯底与桌面磕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。他抬起眼,与卫桓对视。 “好啊。”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。 “既是太后相请,本王自当携眷赴宴。” “携眷”二字出口,卫桓的笑容僵了半瞬。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,起身拱手告辞。 萧云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,这才慢慢收起唇角。慈安宫的赏菊宴,他记得。上辈子这场宴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,只是那时候他并未放在心上。如今想来,那件事,恐怕远比他当时以为的复杂得多。 他正思忖间,抬眼便看见了廊下的萧意。 少年安静地站在那里,不知站了多久。晚秋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他的身形薄得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,萧云景看着他,心口有一块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。 “你来找我?” “是。”萧意顿了顿,“周福说,有客人。” “走了。”萧云景把请柬丢回案上,语气懒洋洋的,“太后请吃饭,让带‘家眷’。你去不去?” 萧意眼神微动,垂在身侧的手指屈了一下:“家眷?” “嗯。” 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” 少年安静了片刻,萧云景也不催他,只是看着他,看晨光在这个人的睫毛上镀出一层细细的碎金。 然后他看见萧意的耳尖,一点一点地红了。 那是萧意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,不是暗卫的冷硬,不是属下的恭谨,而是一个少年人面对一句过分直白的撩拨时最本能、最无措的反应。 萧云景忍住了没有笑。 不能笑。笑了,这个小暗卫怕是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但他心里翻涌的东西,一点不比面前这个红了耳朵的少年少。 前世,他花了整整五年都没能让这个人露出任何波澜。他以为萧意本就是那样冷淡的性格,就像一块千年寒铁,永远不会被他捂热。直到那一天,直到温热的血溅上他的脸颊,他才知道不是的。这个人不是不会热。只是把所有的滚烫都藏在了冰凉的表壳之下,不给他看。 而这一世,才第二天,他就看见了。 萧云景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敲在胸腔里,每一下都在重复同一句话。 来得及。这一次,什么都来得及。 片刻,萧意抬起头,平平地开口,声音里还有一点点没压住的涩意。 “……要带刀吗?” 萧云景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那笑声不大,却震得廊下的灯笼都跟着晃了晃。 “你带刀,我带你。” 他大步走下台阶,在擦过少年肩膀的一瞬间,极轻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。松开的时候,他看到萧意那双寻常波澜不惊的眼睛里,有一道光,倏忽亮起,又倏忽隐没。 像是有人往深潭里投了一颗石子。 涟漪泛开,再无平息。 --- 夜色沉沉。 慈安宫的深处,烛火摇曳。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,正缓缓翻过一页密报。 “景王当众失态……携那暗卫同车回府……今早斩断户部暗线……” 声音苍老而低缓,带着某种淬了毒的平静。 “看来我们的景王殿下,多了一条软肋。” 烛火映出半张苍老的脸。那人放下密报,捻灭了灯芯。 黑暗吞没了殿宇的最后一缕光。 许久,一个声音幽幽落下。 “传话下去。下月初三赏菊宴,哀家要近距离看看那个暗卫。” “看一看……能成多大的风浪。”
第3章 赏菊宴上见真章 十月初三,慈安宫赏菊宴。 帖子上的时辰是酉时三刻,萧云景的马车在宫门外停稳时,天色恰好暗了一半。晚霞从琉璃瓦的边沿一点一点褪下去,换上层层叠叠的暮蓝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长长的甬道映成一条悬在暮色里的红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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