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“是么?”商久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意味不明:“那挺好。” 管家没敢接话。 商久脚步微转,锃亮的皮鞋鞋底碾过地上那支红玫瑰,花瓣和血渍瞬间混杂成一团。 他作势欲走,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对旁边的园丁吩咐道:“这些花,看着碍眼。全都清干净。” 他撂下这句话,径直朝主宅内走去。 管家额角顿时瞬间沁出冷汗,看着商久即将消失在门廊的背影,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,咬了咬牙,提高声音道:“只是……昨日二少爷来过之后,老爷动了大气,身子便不太爽利,食欲也差了许多。许是……病情又有反复,医生私下说,恐怕……难熬过这个冬天了。” 商久脚步顿住,并未回头,声音透过清晨寒冷的空气传来:“冬天?还有三个月。辛苦管家还要多操劳一阵子。” “不敢当久爷辛苦二字。”管家腰身弯的更低了。 “不过,”商久像是忽然想起,语气依旧平淡:“我记得,你的小孙子,再有一个月就要放寒假了吧?可惜,这个寒假,管家怕是没空回家含饴弄孙了。” 管家猛地一怔——小孙子的寒假明明在两个月后…… 这意思是…… 他立刻反应过来,额头冷汗更甚:“是是是,久爷记性真好!您瞧我这记性,是还有一个月。我还和他约好了,放假头一天就带他去南边暖和暖和。多谢久爷提醒!” 商久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这才抬步,身影没入主宅的阴影里。 管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又抬眼看了看天际那缕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的日光,心中一片冰凉。 商家这天,是真的要变了。 商振海的书房在二楼。 商久站在厚重的实木门前,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不等里面应声,便推门而入。 “砰——” 一个瓷杯擦过商久鬓角,狠狠砸在门框上,碎裂声刺耳。 商振海嘶哑的怒吼随之而来:“逆子!你还知道回来!” 商久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漫不经心地踩过廊下昂贵的波斯地毯,对商振海的暴怒充耳不闻。 他早已不是那个刚被接回商家的孩子。 商久是商振海风流账下的私生子。 他的母亲,那个被商振海圈养在外、身份低微却美貌惊人的舞蹈演员。在长久的等待与爱而不得的折磨下,将所有的怨气与扭曲的期望全都投射在儿子身上。 她近乎偏执地训练商久的礼仪才艺,却并非出于爱,而是将他当作争宠的工具。 商久经历的第一次背叛,是在他七岁那年。 因商振海迟迟不给名分,母亲将他独自丢弃在商场后消失,企图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宫。 从那时起,他就明白,自己是可以被随时丢弃的。 后来商振海找回他,也仅仅是因为原定的继承人——嫡出的长子意外身亡,商氏血脉凋零。 他从“弃子”变成了“不得不用的继承人”。 即便接回了商家,商振海也只让他接手那些肮脏、黑暗的生意,如同他的身份,永远被排除在光明的核心权力之外。 商久缓步走近站在窗边的商振海。 现在的他比商振海高出半个头,垂眸看人时带着压迫感。 商振海年近六十,头发乌黑,保养得宜,此刻怒视着商久,试图维持着最后的家主威严。 可惜,在商久面前,这一切都是徒劳。 “父亲,”商久语气平淡,像是在谈论天气:“大清早动怒,对您的心脏不好。” “你还有脸叫我父亲!”商振海举起拐杖指着他:“上个月的账目是怎么回事?谁允许你动南城那块地的?” 商久轻轻抬手,用两根手指推开几乎戳到眼前的拐杖:“我动自己的东西,需要向谁汇报?” “你!”商振海气得浑身发抖:“别忘了你是怎么进这个家门的!要不是你大哥......” “要不是大哥死得早,也轮不到我这个私生子站在这里,是吗?”商久接过话,唇角勾起弧度:“这话您说了十二年,不腻吗?” “这次回来,什么事?”商振国皱着眉,语气带着惯有的审视。 商久懒得虚与委蛇:“南堰的项目我要了。” “你做梦!”商振海狠狠跺着拐杖:“那是给阿明准备的!” 商久瞥了他一眼:“商氏不养废物。去年他经手的两个项目,亏损八千多万,需要我把账本拿出来,一笔一笔算给你听吗?” 商振海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深吸一口气,试图拿出家主的威严:“南堰的项目已经定了给阿明,你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就行。” 商久低笑一声:“父亲是不是忘了,上周的股东大会上,您已经不再是董事长了。” 他向前一步,逼近商振海:“现在,我说了算。” 空气瞬间凝固。 商振海瞪大眼睛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。 商久说完,无视商振海铁青的脸色和即将爆发的怒火,转身离去。 下楼时,迎面撞上商振海的次子,他同父异母的哥哥——商明。 商明被酒色浸淫的眼狠狠瞪着商久,毫不掩饰嫉恨:“你回来干什么?这里不是你的地方!” 商久脚步未停,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斜一分。 “很快就是了。”他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。 商明愣在原地,背后莫名升起一股寒意。 管家适时出现:“久爷,车备好了。” 商久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头对商明说:“对了,你养在城南的那个小明星,上个月流产了,你知道吗?” 商明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什么!” 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商久轻描淡写:“顺便提醒你,她住院的账单,记得自己付。商家的钱,不是用来给外人擦屁股的。” 车门合上,隔绝了那座令人作呕的宅邸,商久靠进真皮座椅里。 前世,他把这些人当作玩物,留下来慢慢折磨,以此慰藉自己扭曲的内心。 又为了万无一失,把阿妄如同珍宝一般,牢牢锁在那座最安全的宅子里,以为那就是保护。 现在想来,真是大错特错。 这些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蛆虫,根本不配沾染阿妄分毫,连影响他生活的资格都没有。 今生,这些污秽的麻烦,就该速战速决,干净利落地彻底清除。 这辈子,他的阿妄,就应该站在最明媚的阳光下,肆无忌惮地去享受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。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被他从拳场的笼子里带出来,转眼又关进另一个更豪华的笼子里。 可怜他的阿妄,上一世到死,都没能走出那个笼子。 (是阿妄,不是错别字,不是错别字,后面会有解释)
第5章 小哑巴 商久死在三十四岁那年,现在他二十六岁。 他的双手沾满罪恶,地狱却不收他,反而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,回到了八年前。 对商久而言,人生泾渭分明——遇见裴忘之前,与拥有裴忘之后。 此刻,他身在八年前,是还未和他的阿妄相遇的时间点。 裴忘如今还不在北城,他在南堰。 车辆平稳行驶,商宅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远。 商久微微阖眼,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地翻涌而来。 他想起将裴忘禁锢在身边的那些年。 想起他的阿妄总是很安静,会在深夜为他哼唱不知名的曲调,那声音总能奇迹般抚平他所有的暴戾和焦躁。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慰藉,却从未认真问过他的阿妄究竟想要什么。 最后那段日子,裴忘消瘦得厉害,苍白得像一张纸。 商久只当是他胃口不好,命人变着花样准备餐食,在裴忘轻声拒绝看医生时,竟也没有坚持。 他记得最后一个清晨,裴忘难得主动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久,回来的时候……可以给我带一块栗子蛋糕吗?” 可他带着蛋糕回来时,看到的却是裴忘冰冷的身体。 他那样珍视的人,在他眼皮底下被病痛折磨,他却浑然不觉。 直到阿妄死后,他才在枕头下发现藏着的止痛药,和一堆被鲜血浸透的手帕。 那一刻他才明白,他的阿妄不是不会喊疼,而是不敢,也不愿。 是他从未给过裴忘安心喊疼的怀抱。 多可笑。 他商久自诩掌控一切,却连最在意的人都护不住。 他最终选择和裴忘一样的方式离开。 任由胃痛侵蚀,死于胃癌。 他要在死前把阿妄经历过的痛苦,亲身体会一遍。 车子刹停,打断了商久的回忆。 他睁开眼,眼底一片猩红。 “久爷,到了。”前排的助理低声提醒。 商久望向窗外,阳光正好。 是很适合去认识他的阿妄的天气。 ———— 十一月的北城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,但南堰却还像夏天一样,烈日灼得人皮肤生疼。 此时正值正午。 裴忘背着一筐的饮料瓶和纸壳,晃晃悠悠地去到废品收购站。 收购站的老板嫌弃日头太晒,不愿意从吹着风扇的房间走出去。 不耐烦地冲着裴忘挥了挥手:“我看你这跟昨天分量差不多,还和昨天一样,十块钱。进来拿钱吧。” 裴忘抿着嘴,走到门口把筐子放下,仔细地将瓶子和纸壳倒出来。 然后在老板眼皮底下,一个一个数着瓶子。 又把秤拖过来,将整理得规规整整的一摞纸盒放到秤上,固执地指着电子秤上跳动的红色数字。 老板这才从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起身,一边在零钱盒里哗啦啦扒拉,一边不耐烦道: “晓得了晓得了!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。”老板咂咂嘴,瞥了一眼蹲在地上默默整理纸壳的裴忘:“哑巴是哑巴,心里算盘可精着呢。纸壳五毛一斤,你这二十斤二两,给你按二十一斤算,十块五毛。瓶子五十个,五块。一共十五块五。” 裴忘没吭声,只是把空背篓的带子拽到肩上。 “没五毛零钱了,凑个整,十六块!”老板嘴里嘟囔着,手指把计算器戳得“啪啪”响,屏幕上的“15.5”晃了晃。 他抓起手边的零钱,连计算器一起,没好气地递到裴忘眼皮底下。 裴忘伸手接过。 那叠钱又旧又软,杂乱地卷着。 他转过身,靠在掉漆的木柜台边,垂下眼,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。 食指和拇指捏住纸币的两角,轻轻抖开,然后在粗糙的柜面上一寸寸抹平每一条顽固的褶皱。 直到每一张都变得平整服帖,他才将它们边缘对齐,对折,叠成方正正的一小沓,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还轻轻按了按。
自愿捐助网站
网站无广告收入,非盈利,捐助用于服务器开支!
怕迷路,可前往捐助页面加联系方式!
点击前往捐助页面>>
98 首页 上一页 3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