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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张了张苍白的唇瓣,细弱如蚊蚋的声音,几不可闻:“是......母后。” 一声轻唤,落进皇后耳中,更添疼惜。 她伸手,将那瘦小的身子轻轻揽至身侧,取过桌上的压胜钱袋子,系在他颈间,朱红丝绳衬得他脖颈愈发纤细脆弱。 “澜珺,拿着,这是你的那份,此后,定要岁岁平安,无灾无难。” 贺澜珺攥着那红色的钱袋子,冰凉的小身子似被注入一丝暖意,抬眸望着皇后,琉璃般的眸子里,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光,像寒雪初融,漏进了暖阳。 他此刻还不知道,这一日的宫宴,这一声“母后”,这份温热的压胜钱,是他凄苦童年的尽头,亦是他与那个日后满心满眼都是他、拼尽一生护他周全的少年,宿命羁绊的开端。 殿外飞雪依旧翩跹,殿内暖香袅袅,暖意渐生。 凤仪宫的灯火,终将为这株历经寒苦的遗珠,初初洒下温柔柔光。 而尚在皇后腹中的三皇子贺觅昀,尚不知晓,自己未来的全世界,已在这一刻,被牢牢牵入了彼此的命途,再也无法分割。
第2章 活下去 宫宴上的丝竹雅乐重新婉转的响起,殿内的暖香再度蔓延开来。 方才因二皇子缺席而起的凝滞气氛,随着皇后过继之事落定,渐渐消散在觥筹交错与笑语声中。 兰淞雪牵着贺澜珺冰凉的小手,将他领到自己身侧的小锦凳上坐下,特意挪了挪凤榻,让这孩子紧挨着自己。 她全程小心翼翼,生怕殿内往来的宫人冲撞了他和自己,也怕这刺骨的殿内余寒再冻着他单薄的身子。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纤细的手腕,苍白无力,血管是青蓝色的,触感更是瘦骨嶙峋。 这让她心底的疼惜又添了几分,可身旁的小人儿却始终一言不发,从落座时起就垂着眸,目光飘游离散。 目光偶尔落在身前鎏金桌案的纹路里,又像是穿透了桌案,望向了无人知晓的远方,神情呆滞又木然,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灵动与欢喜。 贺澜珺僵直着小身子坐在锦凳上,后背不敢靠向软垫,双手紧紧攥着颈间那枚压胜钱锦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。 他能感受到身侧皇后娘娘身上传来的暖意,能闻到她衣间淡淡的沉水香,能触碰到她温柔的指尖,可心底却像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,不安与恐惧翻涌不休,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子吞噬。 他害怕,怕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,只是拼命忍着,才没让旁人看出来。 他回想起奶娘临终前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,气若游丝却字字锥心的话语,此刻又在耳边回响:“殿下……活下去,不管多难,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……这宫里的人,没几个真心的,别信……别被人哄了去,别再被抛弃了……” 奶娘走后,他见过太多捧高踩低的嘴脸,受过太多无端的打骂欺凌。 被偏殿的宫人赶去偏殿外的狗窝蜷缩着过夜。 被克扣口粮,有上顿没下顿,饥一顿饱一顿,经常饿得头晕眼花。 没有一件御寒的衣服,在冬日里冻得瑟瑟发抖,刚刚他本来待在偏殿的狗窝里,突然被人拉起来,不由分说的套上了这件不合身的衣服,紧接着就被领到了这。 但凡有人靠近,他第一反应就是逃,就是躲,因为他知道,那些靠近从来都带着恶意,不是打骂,就是磋磨。 如今这位新册封的皇后娘娘说要过继他,说要养他,说给他依靠…… 这些话像蜜糖,甜得他心口发颤,可奶娘的叮嘱又像寒冰,冻得他不敢轻信。 他怕这一切都是假的,怕自己刚尝到一点温暖,就被再次抛弃,重新打回那个暗无天日的角落。 他怕眼前温柔的皇后娘娘,只是一时心软,等新鲜劲过了,就会嫌弃他笨拙,嫌弃他出身。 毕竟前任皇后在时,就不曾管过他,这位新的皇后娘娘,好像在前几年就帮助过他,他对这位娘娘印象很好,甚至时常在远处偷偷看着她,幻想自己母亲的模样。 他早已经习惯了无人在意,所以即使内心期待着好日子的来临,也随时做好了重回深渊的准备。 但如果真的能做皇后娘娘的孩子,是不是就能每天吃饱饭了? 不用再啃冰冷的硬馍,不用再饿到肚子咕咕叫得睡不着? 是不是就能穿合体的干净衣裳,不用再裹着又大又破的旧袍,不用再被冻得手脚生疮? 是不是就不会被宫人打骂,不会被赶去睡狗窝,不用再一听到脚步声就慌不择路地逃跑,不用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? 这些念想,让他琉璃般的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,可转瞬又被恐惧淹没。 他死死咬着下唇,不敢流露半分情绪,依旧保持着呆滞的模样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,只有紧紧攥着锦囊的小手,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涛汹涌。 他不能被嫌弃,不能让他们发现,他好像,不太会说话了。 兰淞雪瞧着他这副模样,只当是这孩子常年孤苦,不习惯旁人亲近,又或是骤然被众人关注,太过羞怯紧张,便不再刻意触碰他。 她缓缓将案上温热的蜜水推到他面前,温声细语:“澜珺,喝点蜜水暖暖身子,别怕,这里都是自家人,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。” “澜珺,本宫本想当年就过继你,可......” 贺澜珺没等她说完,抬眸飞快瞥了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没有去碰那杯蜜水,依旧沉默着,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 兰淞雪看着他,没有再说下去,或许现在还不适合,只是又把面前的糕点菜品往他面前推了推。 一旁的的贺胤瑄也留意到了这孩子的拘谨,沉声道:“皇后不必勉强,这孩子许是经历了许多事,性子怯懦些也是常事,慢慢养着便好了。” 兰淞雪轻点颔首,眸底满是柔怜,如果他再早些过继他......思索片刻后,她朝着阶下的贺嘉沅与贺沭月招了招手:“嘉沅,沭月,过来。” 两个孩子立刻乖巧地走上前,齐齐行礼:“母后。” “你们带着澜珺弟弟,先回重华殿偏殿,帮他收拾些随身的东西,搬到凤仪宫的偏殿来,往后你们便一同住在凤仪宫,彼此朝夕相伴,好不好?” 兰淞雪轻抚着两个孩子的头顶,又看向贺澜珺,温声安抚,“澜珺,跟着皇兄皇姐去收拾东西,看看重华宫还有什么你想带走的东西,都可以一并带到凤仪宫去。” “母后在这里同你们父皇处理些琐事,稍后便直接回凤仪宫去等你们。” 贺嘉沅立刻挺直小胸膛,一脸郑重地应道:“儿臣遵旨,定会照看好二皇弟。” 贺沭月也软声附和:“母后放心,我会帮澜珺弟弟收拾东西的,绝不会让他受委屈的。” 贺澜珺听到要回重华殿偏殿,身子猛地一颤,眼底瞬间涌上惊恐。 那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,是充满打骂与欺凌的地方,他不想回去,一点都不想,但如果以后,真的不用再回去了,他确实有件必须要带走的东西得回去拿。 他抬眸看向兰淞雪,浅琉璃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哀求,却依旧发不出声音,只是嘴唇轻轻翕动着,模样愈发可怜。 兰淞雪看懂了他眼底的惧意,心头一紧,更笃定这孩子在重华殿受了极大的委屈,连忙柔声哄道:“别怕,你大皇兄和大皇姐陪着你,还有宫女侍卫跟着,没人敢再欺负你了,收拾好东西就来凤仪宫,以后再也不用回那偏殿住了。” 这番话像是一剂定心丸,贺澜珺眼底的惊恐稍稍褪去,却依旧没有放松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。 兰淞雪又叮嘱随行的宫女侍卫:“好生伺候二皇子,不得有半分怠慢,若有差池,唯你们是问。” “奴才遵旨。”众人齐齐躬身应道。 贺嘉沅主动伸出小手,想去牵贺澜珺的手,可指尖刚碰到他冰凉的皮肤,贺澜珺便像受惊的小兽一般,猛地缩回手,往后缩了缩身子,满眼戒备地看着他。 贺嘉沅的手僵在半空,有些无措地看向母后,兰淞雪轻轻摇头,示意他莫要勉强。 贺沭月连忙上前,软声说道:“二皇弟,你别怕,大皇兄没有恶意的,我们只是陪你去拿东西,很快就好,不会让任何人碰你的。” 贺澜珺盯着两人看了许久,见他们眼中没有恶意,只有温和与关切,又想起皇后娘娘的话,才慢慢放松了些许戒备,却依旧不肯让他们触碰,只是默默站起身,跟在两人身后。 三个小小的身影,带着一众宫女侍卫,缓缓走出含宸殿,踏入漫天飞雪之中。 待孩子们离去,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,兰淞雪脸上的温柔笑意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皇后的威仪与冷怒。 她看向阶下那些瑟瑟发抖的重华殿宫人,声音冷冽如冰:“方才陛下与本宫都看在眼里,澜珺身为皇家皇子,竟被你们磋磨至此,衣衫褴褛,食不果腹,你们眼里,还有皇家礼法,还有陛下和本宫吗?” 那些宫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,纷纷跪伏在地,磕头如捣蒜:“皇后娘娘饶命!陛下饶命!奴才知罪!奴才一时糊涂啊!” “糊涂?”贺胤瑄龙颜大怒,拍案而起,“皇家皇子被你们作践至此,岂是糊涂二字能搪塞的?” “若不是皇后心善时常关照些,这孩子怕是早已命丧深宫,朕留你们这些刁奴何用!” 兰淞雪轻抚着隆起的小腹,眉心微蹙——她身怀双胎,太医再三叮嘱不可见血,不可动怒,以免动了胎气。 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,对贺胤瑄敛衽道:“陛下,臣妾身怀龙裔,不宜见血光之灾,这些刁奴罪无可赦,便先押入大牢,依律处置,待秋后问斩,以儆效尤,也告慰皇家体面。” 贺胤瑄知晓皇后的身体状况,颔首应允,沉声道:“传朕旨意,将重华殿苛待皇子的一众宫人,悉数押入天牢,秋后处斩,凡涉事者,一律严惩,绝不姑息!” “遵旨!”殿外侍卫应声而入,将那些哭嚎求饶的宫人拖拽出去,殿内终于恢复了清静。 贺胤瑄走下高台,扶过兰淞雪的手臂,语气放缓:“皇后莫要动气,伤了腹中孩儿,这些刁奴,朕定会给澜珺,也给你一个交代。” “谢陛下。”兰淞雪靠在他身侧,眸底依旧难掩忧色,“臣妾只是心疼那孩子,小小年纪,受了这么多苦,当年宁氏做皇后之时,那孩子就一直被忽视,臣妾虽偶有照拂,但......” “往后在凤仪宫,臣妾定会亲自照料那孩子,绝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。” “朕信你,阿雪,是朕之过,哪怕风氏罪该万死,可澜珺何其无辜。” 贺胤瑄轻声应道,目光望向殿外飞雪,眸色复杂,终究是皇家骨血,落得这般境地,也是他这个父皇的疏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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