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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比如隔壁九井乡的孙小娘子啊,是个养蚕的能手,今年年方二八还没出嫁,哎,我们城里开糖圆子铺的何小娘子也好啊,就是年纪大了几岁,是个可怜的,父母都去世得早,也没人张罗亲事……” “嗯嗯,好,大娘,时候不早,紧着还有天光先回家吧。” 温吟秋脸上仍挂着笑附和着。 目送老婆婆走远了,转头,温吟秋脸就敛了笑意,向背后的人道:“军爷还有事吗?” 柴云朗这次是一个人来的。 他特意换了便装,一身鸦青色直裰如墨,玉环丝绦绕腰,看着倒是一副斯斯文文样子。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,又站在那听大娘和温吟秋絮叨了多久。 不徐不疾地从角落的阴影中转出来,柴云朗开口道: “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,不然为什么你对谁都能摆笑脸,只有对着我的时候笑得那么假?” 温吟秋看了眼天,拢了拢袖,开始收桌上的笔墨白纸。 温吟秋今日仍是穿着洗得发白掉色的长袍,袖口特意改窄了方便活动,下摆也许是磨损过,裁短了一截,露出底下的皂靴,显得很寒酸。 “温吟秋!” 见人要走,柴云朗拉住书生。 “…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想聊天。昨天有人在场不方便,我们今天可以放开说说。” 温吟秋站定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:“有什么好说的?温某人已随着七年前的温家满门殉国,现在立于你眼前的不过一缕不瞑幽魂。” “柴将军如今效力新朝,想来事务繁忙,何苦来为难我一个死人?” 夕阳洒在温吟秋身上,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。 柴云朗沉默了片刻,锲而不舍地继续地挑起话头“…当年的事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隐情,我们好好聊聊。” “你怎会在枫林乡?我那时好不容易被爹爹放出来,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你了,但怎么也找不到你,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…已经…有人说看见你跳进了楚江…” 温吟秋对柴云朗连珠似的问题充耳不闻,推着车就要往家去。 走之前,温吟秋看了眼身侧的那个位置,小乞丐今天没来。不过也不奇怪,这个小乞丐五天能有三天在,剩下两天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。 “你这七年都是这么过的吗?一副字一个铜板……那些乡里人可知以前吏部侍郎千金求你一副字?” “这样能挣得到饭钱吗?不如和我回驿馆吃。我那有酒有肉,我请客,我们好好聊天,像少年时一样。”夕阳下的河水如流金,柴云朗仍然跟在书生身旁絮絮叨叨。 “小先生,这小车上怎么扣着一个破碗呀?” “欸,这碗上还画了只丑丑的大公鸡?” “放回去。” “哈!你终于理我啦?” “放回去。”温吟秋语气淡淡,又重复了一遍。 “不!我放回去你又不理我了。” “随你。” 温吟秋不再与他理会。 柴云朗也不恼,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就这么前后交错地倒映进那条穿过枫林乡的小河,一路跟到某处小院门口。 “你住这?太寒酸了吧。”柴云朗看了眼那破败的门脸,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这是温吟秋的住处。 这里之前应该长了不少杂草,挤得墙体开裂。门口几块木板扎成的门烂了一角,天冷了肯定要漏风,他出去打仗,住的也就这条件了。 “地为床,天为盖,幕天席地都活过,一屋虽陋,可避风雨,又有何不可?”温吟秋淡淡道。 门没上锁,温吟秋推开门就要进去。 “温大哥。”一个女声叫住了他。 温吟秋和柴云朗同时回头。 一个茶褐色布衣裙,腰间一条黄色方巾的少女,年方二八,手捧食盒,正怯生生地站在他们身后。 “何姑娘。” “你,有客人呀?”她说。 柴云朗转过头盯着温吟秋: “你娶妻了?” 温吟秋权当没听到柴云朗的问题:“何姑娘,有什么事吗?” 何孟春肯定也听到了柴云朗的话,她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,声音也变得细小:“早市买了点新鲜菌子,我做了菌菇汤,想着给你送一份来。” 说完,食盒往人怀里一塞,兔子似地跑了。 “多谢何姑娘。”温吟秋的声音在后面追。 “不愧是翩翩浊世佳公子,不管到哪都有人为你倾心。” 温吟秋终于再次抬眼看他:“与你何干?” “柴将军。”温吟秋语气加重道,“柴将军要找的人,七年前就已经死了。现在,小生要回家吃饭了,您慢走,不送。” 说完,提着食盒,砰地一声关上了木板门。 终于安静了。 ---- 连载文缓慢搬运中⋯⋯最近精力好差啊⋯⋯(趴 目前已经写了有7万多字,坑的概率不大吧,有大纲,放心入?
第2章 == 盒子放在木桌上,一盏油灯静静地燃着。 温吟秋在桌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。 那是一个半月形的小巧玉佩,玉质如凝脂,纯净光润,线条流畅,没有一点多余的雕刻,如掬水月在手,手中捧着一轮辉光。 只可惜上面不知何时被磕了一个角,美玉有瑕。 却也不掩其质。 油灯的光在玉石上跳动,试图唤醒那一弯坠落凡间的月。 温吟秋凝视着手中的月光,目光萧索如枯井,他缓缓合指,把玉佩握在手心。 可惜,那高悬旧时月,已然坠落在七年前。 “你还留着呢。”房顶上传来声音。 温吟秋浑身一凛,猛地抬头望去。 原来是柴云朗跑到了房顶,掀开了房梁上的破瓦,从漏风出探出来半张脸。 “这不是你们温家的传家玉佩吗?幸好没丢。” “柴将军喜欢看,便继续看吧。”温吟秋把玉佩收回怀里,在柴云朗复杂的目光下打开食盒,喝起何姑娘送来的热汤。 新鲜菌菇煮的汤,里面加了些野菜和一点点粗盐,就已极其鲜美生津。温吟秋喝汤的动作很优美,一种钟鸣鼎食之家长大的公子哥儿特有的,行止合度的雅致。 柴云朗挠了挠头,说起来,他原本也是计划像小先生这样的,可惜计划出现了很大偏差。 看了一会,柴云朗也自觉夜风渐凉,悻悻地回去了。 第三天晨露未晞,温吟秋照常出来摆摊。 今天一出摊,就来了生意,这位主顾油光满面,碗口粗的脖子,脑门上光可鉴人,后脑勺堆满褶子。他说他做了首诗,要送给怡春楼的桃儿姑娘。 “桃儿香来杏儿熟,轻含慢挑更娇柔。 有幸能得佳人爱,鸳鸯帐里尝樱红。” 出来卖的,哪里还挑主顾?温吟秋平静地听光头摇头晃脑地吟咏完他的大作,点了点头。 秃了的毛笔在笔洗里点了点勉强聚锋,又在砚台上嗜饱了墨,笔锋中锋侧入,几番辗转勾画行游了一圈,把诗誊写在纸上。 等墨迹半干了,递给那叫王五的光头主顾。 王五满脸欢喜地接过来,扫了几眼:“不错啊,读书人字写的就是好啊,这一笔一画的,长得跟人家铺头门口的匾额似的。” “谢谢王大哥。” 王五美滋滋地哼起小曲,抬脚就要走。 “王大哥稍等,”温吟秋在他身后,和和气气地喊道,“您还没给润笔费呢!” 光头转过头,愣了一下,然后仰天大笑,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:“给钱?我王五喝花酒才给钱,买东西什么时候给过钱了?” 温吟秋的礼貌微笑僵在了脸上。 “我为您做了事,当然应该得到报酬啊。” “报酬?”光头觑着瘦弱书生,笑道,“大爷我今儿高兴,不予尔曹计较,这就给你报酬!” 说罢,抬脚朝书生踹去。 躲闪不及那窝心一脚,温吟秋摔出去几尺远。 王五轻嗤一声:“哼,穷酸秀才。” 眼前光线明灭,气血翻涌,喉间涌起一股子腥甜。 温吟秋喘着粗气,脸色涨得通红。 王五毫不在意他的狼狈,回头就要往桥上走去,要过了桥,去乐鲤县里的怡春楼见他的相好桃儿。 “桃儿好妹妹,哥哥这就来喽!” 温吟秋勉强撑起身,望着桥下缓缓流汤的碧水倒映出王五那得意洋洋的影子,有了主意。 他冷不丁爬了起来,向王五扑去。 “欺人太甚!你倒是给钱啊!!” 猝不及防,王五粗大的腰上挂了个人,正拼死了力气要把他往河水里拖。 “娘的!”王五狠狠啐了一口,揪著书生的衣服用力把人往下拽拽,挥动手臂带起一阵旋风。 温吟秋滞空画出一道线,掉进了河里,水花四溅。 “敢动你王五爷爷,活腻了吧?” 温吟秋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,一阵慌乱,胸腔里的气被他吐了个干净,好容易头冒出水面,又呛了好几口水。 河水无情地往耳鼻口,每一处空隙里灌,势在把他五脏六腑都冻住。 越是挥动四肢想要浮出水面,就搅动出更多腥臭的淤泥,整个人往下陷得越深。 身体愈发冰冷,力气也在透支,慢慢地,温吟秋逐渐挣扎不不动了,意识也开始涣散。 恍惚间,他听到岸上有个声音叫他。 “小先生!” 温吟秋被人从河水中拽了出来,包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。 牙关还在打颤,温吟秋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。 缓过眼前一阵发黑,先入眼的是柴云朗的脸。那脸上有焦急,有做不得假的关切,还有很多的疑惑。 柴云朗皱起眉头,欲言又止:“你怎么……怎么连一个泼皮都打不过了?以前揍我的劲呢?” 在他们身旁,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王五正捂着膝盖,发出杀猪般的哀号。 脚下流水依旧。 怎会如此呢? 美哉水,洋洋乎,丘之不济此,命也夫! 下腹还在隐隐作痛,落水狗一样瑟缩在柴云朗的怀抱里,温吟秋自嘲地笑了。 “放开。” “不。” 温吟秋火气也上来了。 “看够了吗?” “看够了吗柴云朗?看我的脸面被放在地上踩,看我卑微懦弱,看我在水里狼狈挣扎,看我像丧家之犬?看够了吗?” 温吟秋身上很冷,身体颤抖着。 但他的笑更冷。 那样冷,甚至把柴云朗这样皮糙肉厚,神经大条的人也冻到了。 是啊,他以前是心气多高的一个人…… 柴云朗怔怔地松开手。 温吟秋挣了挣,滚落到地上。离开了身边的热源,顺着浸透河水的衣物重若千钧压在身上,往下渗阵阵透刺股寒意,温吟秋无法抑制地蜷起身,剧烈咳嗽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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