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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数日后,谢执终于恍惚醒转。 他睁眼时,宁轩樾正斜坐榻边,一手捏着京中奏报,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他的散发。 “璟珵?”谢执眼前朦朦胧胧的,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,“你别走,我——咳,咳咳……” 他可以出声了? 这个梦和之前不太一样,眼前的人也和梦中有微妙的不同。 谢执慢慢回过神来。 不是梦? 纸页飘摇坠地。 宁轩樾早已呆了,奏表脱手而落,他却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,动弹不得。 良久,他动了动唇,艰难开口。 “我走去哪里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谢执呓语般,“我抓不住你。” 宁轩樾将手挤进他指缝,忽然见谢执脸上有斑驳水渍。 “哭什么?” 温热的液体渗入嘴角,谢执尝到微咸的涩味。 “是你,你哭什么?” 宁轩樾这才惊觉,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。 谢执想要起身,眼前一晃,又倒了回去。宁轩樾忙伸臂揽住,小心地让他靠向自己肩头。 “你那个姓秦的副将说,雪下得太大,他来不及防潮,导致爆炸未成。除了刀箭伤,你肋骨摔断了几根,五脏六腑也被震伤,别乱动。” 宁轩樾说着说着突然哽咽,默了默,轻声道:“我来同你赏无边风月,你就让我看你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?谢庭榆,你讲不讲道理?” 不知这话触动到什么,谢执闻言竟紧张地攥住他,手掌一松,落下一枚物什。 是断成两半后,重新箍紧的一枚玉环。 “将军这只手攥得死死的,试着让他松手,他就挣扎,只好由他去了……” 军医的话浮现在脑海,宁轩樾胸口钝痛。 “傻子,带着这个做什么。” 谢执道:“我一直藏在护心镜后,没有磕碰,你看。” 宁轩樾简直拿他没有办法,“你傻不傻,我担心的是这个?” 谢执摸索着点了点心口。 “这里也安然无恙。是‘璟珵’在护佑我。” 宁轩樾哑然失语。 谢执重伤昏迷多日,如此一番已耗尽力气,仍不舍得阖眼:“所以,你怎么在这里?” 他慢慢回想起昏迷前的事,一股脑问道:“我昏迷了多久?与浑勒战况如何了?我——” “你就不能少操点心?”宁轩樾忍无可忍地吻住他,直到谢执气短,才不得已放开,没好气道,“乌察邪死了,呼延台被俘,余部逃入大漠深处。谢将军运筹帷幄,可还满意?” 谢执“嗯”了一声,喃喃道:“说好的不堵我嘴呢。” 不提倒罢了,一提及信中内容,宁轩樾气不打一处来,从怀中取出信纸摔在床头。 “什么‘雪天路封才收不到信’,什么‘每年都要一起好好过’——你还好意思说?!” 宁轩樾咬牙切齿恨道:“谢庭榆我告诉你,生同床,死同穴,你敢死在我前面,我就把我俩骨灰拌匀了埋山头,来年漫山芳草随风纠缠,都是你我。我做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你,你最好给我记住!” 谢执语塞。 他张了张嘴,目光飘忽地移向他身后。 “你敢写这些玩意儿蒙我,现在又躲什么躲?” 宁轩樾愈发气急,冷笑着捏住他下颌,“你就仗着我现在不敢对你怎样吧,这些账我一笔笔都记着呢,以后连本带利跟你算。” “不、不是……”谢执嘴唇被他伸指按住,耳根泛红,满脸“放我晕回去吧”的无奈,“……你回头。” 宁轩樾愤然扭头,和杵在门外的秦崧大眼瞪小眼。 “那什么,听说谢将军醒了,我顺道来送药。” 秦崧捧着烫手的药碗,走也不是留也不是,索性硬着头皮踏进房中。 谢执警告地按住宁轩樾,挣扎着要坐起身,背后被一只大掌托住。 宁轩樾余怒未消,手却隐蔽地扶稳了他。 秦崧将药搁在床头,又磨磨蹭蹭地从背后摘下一柄卷刃的长刀,双手呈到谢执面前。 “将军,您的刀,我从帅帐带回来了。” 刀铭“霁雪”二字清晰如初。宁轩樾看着这柄伤痕累累的刀,沉默地将掌心贴紧谢执脊骨。 “多谢。”谢执郑重道,“多谢诸位。” “这是什么话,都是我们应该做的!”秦崧眼眶通红,“陛下、将军,战俘已检校完毕,呼延台正由蒋大哥和吕将军审问,如何处置,待您定夺。” 谢执点点头,眉头一挑,缓缓重复两个字:“陛下?” 背后的手突然一僵。 秦崧恍然:“啊,对了,将军您还不知——” “秦将军,”宁轩樾冷不丁出声,“有劳。” 秦崧敏锐地读出了送客的意思——虽然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成了“主”,自己又怎么在军营里成了“客”——他闭上嘴,离开时还贴心地掩上了被风吹开的房门。 门悄声闭紧。宁轩樾垂下眼,捧起药碗,舀起一勺细细吹凉,贴到谢执唇边。 晃动的药汤倒映出他的面孔,倒影被水纹扭曲,显得异常可憎。 他猝然开口:“我利用宁琰的那个小崽子,烧死宁琢,谋夺帝位——反正他们父兄三人都死于我的手下,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分别。” 【你猜谢庭榆会怎么说?孤家寡人,这位置再适合你不过!】 宁琢临死前的狂笑在他脑海中回荡。宁轩樾字字淬毒,不知对着谢执还是对着倒影中的自己,充满恶意地讽笑道:“满堂君子,独我小人,偏登丹墀——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 谢执叹了口气。 他推开药碗,抓过宁轩樾的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 “有天深夜,我突然心里空落得很,控制不住地想到你,总觉得,是你在难受。” “璟珵。”他安静地注视着宁轩樾,将他的手扣紧,“我不骗你,之后每一年,都一起过。一言九鼎。”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下宁轩樾脸颊。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,谢执会给他这样的答复。 他……生于黄金笼中,长于沉浮事里,母妃早早被害,父亲孱弱无能,顺安帝、康王、建兴帝都死在他手下。 他从未后悔手刃至亲,只是难免有那么一时片刻,恍惚想到:在此世上,他真的不剩什么亲人了。 二十余年,分散逐风转,他终于找到可安放心魂的归乡。 宁轩樾心尖剧震。 谢执在他指尖一啄,迟疑道:“昏迷这些天,我梦见你……” “梦见什么?” “梦见你冷冰冰说:认识我以前,你独善其身,山高海阔,无处不可去,就连皇城樊笼都无法困囿住你。现在你后悔了。” 宁轩樾怔忪。 “独善其身……”他拥住谢执,摇头自嘲,“人处天地间,便身在樊笼里,如何独善其身?从前我掩耳盗铃,但总归是自欺欺人。 “何况你在这里,我还能去哪儿?” 残余的最后一缕梦魇消散殆尽。谢执鼻尖发酸,小声唤:“陛下。” 宁轩樾叹气:“别这么叫我。” 谢执不理会:“臣打败浑勒,有没有赏?” 宁轩樾:“没赏。该罚。” 谢执“哦”了一声,“你过来一点。” 宁轩樾依言靠近。谢执费力地支起身,吻住他。 “那臣贿赂一下陛下,好不好?”他贴着宁轩樾的唇,语声喑哑含糊,“我好想你。” 宁轩樾托住他后脑,将人抵回榻上。 “我好恨你。” 他伸手遮住谢执双眼,凶狠又极尽温柔地吻了下去。 - 建兴帝即位四个月,驾崩于年关前,未能等到翌年改元。 “建兴”终归成了他一厢情愿的泡影。 新年伊始,新帝携大将军回到永平,正式登基即位,改元元熹,但仍居端王府,并立康王遗孤为太子,放后宫嫔妃任意去留。 呼延台在狱中自戕,其子携同散逃的族人归附衍朝。 元熹帝在关外设郡安置浑勒族,并重修引税制度,重启边地茶马交易。 烽火消弭于万顷炊烟。旧纸泛黄,故人如昔。 年复一年。 (正文完) ==作者有话说:== 遗诏内容部分参考自明武宗遗诏 全文架空背景,部分风俗文化参考魏晋时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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