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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加上新旧两朝更替,如果能摆脱中央管制,回到从前全凭手段争利之时,部族们或许觉得自己有望拿下苍南,做一回四州的主人。”萧凛替他补全。 “你我都不欲此事发生,对吧?” 慕容雪霄一侧头,银发又被风撩起,不老实地飞舞起来。萧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取下了发尾一贯佩戴着的银铃。 “怎么摘了?”于是他答非所问。 慕容雪霄随着他目光顿了一下,才发现了萧凛的关注点,他倒也不觉得这话题突兀,半开玩笑地答:“都要去洛京寄人篱下了,总不好流露太多乡愁,免得被人说我思乡啊。” 说完他一夹马腹,不等萧凛应声,便率先行去。
第3章 栖霞驿 驿站温泉,小撩一下 过境苍梧江后,行军速度快了起来,不过十日便抵达了距离洛京五百里外的栖霞驿。 正值傍晚时分,初春时夜晚尚凉,慕容雪霄一下马便快步进了屋内回暖。近日为加快路程,也为了跟萧凛拉近关系,他多半时候都在马上,确实有些乏了。 闻说栖霞镇产果酒,他倒来了点儿兴趣,转念一想,又吩咐阿布去请萧凛共进晚餐,阿布应声便出了屋。 原地剩下一个陆厉在屋里欲言又止。 慕容雪霄瞥了他一眼:“怎么?打算把自己憋死?” 此去洛京归降,慕容雪霄按律只能带侍卫与随从共三十人,每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。这其中最重要的人,就是陆厉。陆厉是一路跟着慕容雪霄从战场上打出来的人,行事利落稳妥,但为人十分谨慎。这一路上看着慕容雪霄频频与萧凛主动接近,早有一大箩筐的顾虑。 “爷,靖南王身份特殊,咱们虽是要结交,可太过亲近……怕是不好。咱们此去洛京本就不太平,需小心为上。” “亲近些不好吗?”慕容雪霄闻言竟笑了一声,“可靖南王俊美伟岸,正合我心意。” 陆厉哪里敢接话。 驿站客房空间宽大,中置一罗汉榻,很得慕容雪霄喜欢。他此刻正斜倚在榻上,放松因骑马酸痛的腰背,语气却并不懒散:“陆厉,你可还记恨萧凛?” 苍南与朔方军对战多年,陆厉作为将领,手下有不少兄弟折损在萧凛之手。但他闻言摇了摇头:“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两军交战,难免的事。如今胜负已分,谈不上记恨。” “当年我被萧凛一枪穿透右肩,堕马后又伤了腿,是你及时抢上前来把我救走的。”慕容雪霄回忆道,“我们当时陷入朔方军穿刺阵型,你带着受伤的我一路突围才回到城关,但随我们出击的那支小队有好几个人都落在了他们手上。有人提议杀回去救人,你阻止了。你说萧凛兄弟俩,不会杀战俘。” “是,无谓再折损更多人,之后可以找机会再行谈判,交换俘虏,再救回弟兄们。”陆厉了解他的主子,而“无谓折损更多人”更是慕容雪霄嫡系人马的共识,这也是他这一派主降的原因。 晟朝腐烂昏聩,早就命数已尽。安平王慕容铮困于忠名,只能坚守不降,可代价却是无尽的战火。这离经叛道投降新朝的决定,只能在他死后,由慕容雪霄这个血统不正的庶子来做才能撇得干干净净。 但慕容雪霄从不在乎这些虚名。 “事实证明,你的判断很准确。这也说明,我们对萧凛称得上了解。”他继续刚才的话题,“你之前说,此去洛京不太平,委婉了,是九死一生。” “……” “还记得离开苍南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?” 陆厉恭敬道:“自然记得。您说,此去是为保苍南太平。因此属下时刻提醒自己小心谨慎。” “错。”慕容雪霄却道,“小心谨慎绝不够保苍南太平。你知我最厌无意义的战争,大昭用了十数年实现大一统,如今既能安稳稳治国,确实比昏聩腐烂的晟朝强了数倍。可真要保住我苍南一方平平安安,让璋儿顺利长大,未来承袭这一方之主,光看现在是不够的。” “皇帝萧翊年纪大了,皇储之位却空悬着。等他的继任上了台,轻则影响苍南一地之政,重则坐不稳这刚大一统没几年的万里山河。我能做的,便是在这场皇储之争里推一把,让这局势能朝着对苍南有利的方向发展。”慕容雪霄适时停了下来,他相信陆厉此刻应已明白了他的意思。 皇帝萧翊有五个儿子,嫡子中得力的老三杀戮太重,又沉迷男宠不可自拔;老二工于心计只擅玩弄权势。剩下三个庶出皇子目前看来机会不大。而当今大昭皇帝萧翊是因兄终弟及得位,他的哥哥昭武帝萧乾留下两个儿子,就是萧凛和他的兄长萧焕。如果按血统纯正,反倒是萧焕萧凛兄弟二人是绝对的嫡出正统,从能力上也毋庸置疑。 陆厉心头嘀咕了下,知道自己这位爷是打算投注在这两兄弟身上了。 “可是爷,”陆厉还是忍不住直言,“还没到洛京,现在就下这判断,是不是早了点。” 慕容雪霄换了个坐姿才道:“早么?过去这一年多的部署,你跟在我身边应该都很清楚。我既然决定要降,自然把后方的顾虑和前方要探的路都想清楚才会行动。不把这些厘清,未来恐怕腹背受敌。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又问:“你可知道为什么我把孙蔚留在苍南辅佐璋儿,却带你来洛京?” 陆厉立刻道:“孙蔚比我有决断,而且刚刚新婚,娶了交瑶贵女为妻,有助于稳固苍南局势……” “你和孙蔚是我的左膀右臂。”慕容雪霄打断他,茶杯放下时发出清脆声响,“孙家是跟着我父亲一路到苍南的老人,而你却是我从底层一手提拔上来的。我留他是因为他在苍南有根底,也确实胆子大、敢决策,我不在的时候,他能替璋儿撑起大局。我之所以命他做镇南郡王府的长史,要的是他在后方为我兜底。” “但此去洛京,九死一生,我需要你这样谨慎细心之人从旁辅佐,跟我一起探这条路。” 慕容雪霄语气坚定,陆厉听罢也忙俯身一揖:“属下明白。我只是疑心此事……靖南王未必愿意做这个同盟。” “他会的。”慕容雪霄微微坐正了些,“你也说了,他身份特殊。也正因如此,他们兄弟俩的处境,不见得安生。” 如今萧焕封琅琊王,因伤暂养病于封地;萧凛因收服苍南受封靖南王,即将率军回到洛京。那么对皇帝的五个儿子,甚至皇帝本人而言,这两个侄子的存在或许也将是一种威胁。 “但琅琊王萧焕此人……”陆厉还想继续这个话题,却听见门口响起脚步声,自觉闭了嘴。 是阿布传信回来,说靖南王不在。 “侍卫哥哥说靖南王适才出门去了后山温泉呢。” 栖霞驿背山而建,出了后门依山拾级而上,一路都修有石灯幢,灯盏里跳动的烛火将青苔染成琥珀色,慕容雪霄踩着石阶斑驳的光影,硫磺味混着夜露钻进鼻腔,像某种隐晦的邀约。 “将军留步。” 拦住他的是侍卫裴照的刀鞘,半出鞘的刃面倒映着慕容雪霄松垮的衣襟,月色一浸便透出修长的脖颈与锁骨轮廓,腰间的玉石随呼吸轻晃,叮当声惊起暗处几只萤虫。 裴照竟不自觉错开了眼,不敢直视:“王爷正在里面……” 慕容雪霄的目光径直略过了他,向稍高处的烛火望去:“有这样好的地方,靖南王怎么一人独享?” “让他进来。” 萧凛的声音裹着水雾漫下来,岩壁将回音碾得低哑。裴照收鞘时溅起一滴夜露,正落在慕容雪霄锁骨凹陷处,随他拾级而上的动作滑进衣领深处。 硫磺味骤然浓烈。 氤氲雾气中,萧凛正背靠青石坐在温泉水池中,水珠在他锋利的下颌弧度上悬停一刹,顺着喉结呼吸滚落,又从胸膛流经块垒分明的腹肌。烛光透过石灯幢的莲花纹漏进来,在他腰腹刀疤上织出流金暗纹,未束的黑发浮在泉面,宛如一匹浸血多年的玄绸。 慕容雪霄并不避讳地解开衣袍,迈步走下温泉池水之中,坐到了正对萧凛的位置上,顺着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的旧伤。 “怎么,王爷在欣赏自己留下的印记?”慕容雪霄嘴上散漫,手却轻轻在水中滑过自己银色的长发。铺开的银发很快浸湿了发尾,与水波纹一同起伏跌宕,挡在了那深褐色的可怖伤口之前。 这是萧凛一手造就的贯穿伤。焚风枪直插入右侧肩膀,又狠狠拔出,将慕容雪霄整个人甩落马下。从此慕容雪霄再也拉不开他引以为傲的凤鸣弓,右手再持不了春水刃。 “我还以为,慕容将军当真全无芥蒂。”萧凛淡淡回道。 慕容雪霄没有立即回答。一路走来有些凉,他掬起温泉水让身体逐渐回暖,随即拨了拨水中泛起的涟漪,将这层层圆弧向外推开去。 萧凛稍不留心,已见对方的银发从水雾中漫散开来,与自己的黑发缠绕在一处。 银发的主人有一双看不清底蕴的眼:“你我之间,谁也不可能全无芥蒂。” 萧凛低头迎上他的目光:“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 “我么……”这双眼突然狡黠一笑,“想要你啊。”
第4章 荡涟漪 纯情王爷这就顶不住了 萧凛在慕容雪霄凑近的一刻伸手抵住了对方右肩,侧身闪过。他的掌心恰好覆上对方那处旧枪伤,触感意外灼人,他立刻收回了手。 水波被掌风惊起,晃碎满池烛影。 慕容雪霄仿佛突然察觉了什么,带着些笑意微退了一步,晒道:“听闻洛京袭晟朝旧俗,贵族间颇好南风,连靖南王府上都收了两名小倌。怎么,传闻有误?” “比不上孔雀郎在苍南的风流事迹。”萧凛并没有直接回答,“若是想在洛京找个靠山,凭借将军的本领,在洛京应当大有作为。” 孔雀郎好男色,伽罗人本也有此风俗,此事不仅不遮掩,还在苍南民间作为话本子广为流传。相比之下,靖南王在这方面的传闻实在少得可怜。 慕容雪霄对此不以为意,只望着他轻轻一笑,“洛京如何,王爷比我清楚。比起这种靠山,我更想要的是王爷这位盟友。” “为何选我?”萧凛问。 两人相隔既近,慕容雪霄低头掬起一捧温泉水,抬手到彼此身前,透亮的水流从他舒长的手指之间流下,遮低了他说话间的音量。 “毕竟如你我这样的人,生来就碍了别人上位的路,不得不未雨绸缪啊。” 萧凛断眉一挑,像在示意他继续。 “知根知底、境况相似、目标一致,还有……”慕容雪霄抬头时,呼吸轻扫过萧凛的下颌,“像王爷这般俊美之人,我心甚喜。” 萧凛这次没有闪避,但也没有立刻应答。他此刻看向慕容雪霄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凑近时,即使透过水下波纹,也能看到慕容雪霄这白玉瓷一般的肤色下,身体遍布各式伤痕,不逊于自己身上的那些伤疤。不知道是肤色浅的缘故还是仔细保养过,伤痕颜色都不算太可怖,只有右肩的贯穿伤是最最显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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