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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隐请了病假,连潮先前一直没见着他人,只在履历表上看到过他的照片。 很少有人能把证件照拍得好看。 宋隐无疑是个例外。 电子履历上,白底相片上是呈现出了一张几乎可以用“漂亮”二字来形容的脸。 这张脸有一双极漂亮,也极为别致的眼睛。 只是那双眼睛显得有些空,像是照相的时候在走神,有种心不在焉的魅力。 履历显示,宋隐如今25岁,已当了四年的法医。 他本科专业法医学得好,辅修过心理学,还提前一年完成了所有学分、达到了学校各项规定后被准许提前毕业,毕业后更是以公务员笔试面试成绩双双第一的成绩,来到的淮市市局。 在这种小地方工作,对宋隐来说算是屈才了。 不过志愿是他自己选的。 为什么? 就因为他是本地人,不愿去外地发展? 冷不防地,法医办公室方向传来砰砰几声巨响,像是花盆倒地的声音。 一位名叫蒋民的新人刑警当即面露着急之色:“连队,宋老师刚修完病假,身板儿弱得很,我赶紧过去看看情况!” 语毕,蒋民迅速冲上楼梯,转眼就没了踪迹。 连潮倒是暂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三楼,只见法医办公室外的房门紧紧关闭着,有咒骂声不断从里面传出。 霍晓云看起来也十分担心,正想跟随蒋民而去,哪知忽然被连潮叫住:“连队这是……” 连潮抬手指向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,问她:“你走的时候,那扇门开着还是关着?” “啊这……我想想啊,开、开着的!肯定开着的!我跑出来找你们帮忙的时候,没有关门。” 霍晓云看起来更担心了,“……肯定是那个严有庭把门给关了!哎呀宋老师的处境真是危险得很呐!!” 如果宋隐真被打了,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严有庭干的。 那道门是开是关,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影响。 他都敢来公安局闹事了,哪有必要再去在意一扇门。 真正需要借房门来做掩饰,担心被其余人看到或者听到什么的,只会另有其人。 可是那房间里除了严有庭,就只有宋隐了。 ——宋隐,他想做什么? “连队你问这个……” “没事。我们上去吧。” “是呀是呀,咱们快上去吧!” 连潮走至三楼楼梯口的时候,蒋民已用手铐将严有庭结结实实压在了走廊的墙壁上。 “给我老实点!什么人啊,你袭警了知道吗?去拘留所里好好反省一下吧!” 严有庭明显不服,一边用力挣扎,一边无所顾忌地大声咒骂。 直到听到“袭警”“拘留所”这些词汇,他的理智这才回笼几分,然后下意识扭过头,朝办公室内望了过去。 宋隐静静坐在地上,脸被阴影盖住了大半。 但严有庭能看见他的表情—— 他撩起眼皮望向自己,勾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。 那笑容乍一看挺温柔。 实则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 严有庭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 宋隐是故意的! 他知道自己会被什么话激怒,所以故意三番两次出言不逊刺激自己! 他还特意让霍晓云去叫了人! 他就是想让自己袭警的行为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,彻底失去辩解的机会! 宋隐设计这一切,无非就是想让自己进拘留所。 可为什么呢? 他可能真的会因此受伤啊! 他怎么会为了鲍燕做这么大的牺牲? 等等,他……他是不是…… 严有庭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,他立刻红着眼朝宋隐嘶吼起来: “他妈的,你是不是上过我老婆? “你们就是睡到一起了,是不是?! “宋隐,你去死!你去死!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一起去死!!!” 蒋民用力按住严有庭的后脑,一把将他的脸扣在冰凉的瓷砖上,借此彻底封住他的嘴。 “真是个疯子。给我老实点!” 楼道口,连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 他望着法医办公室的方向没有做声。 霍晓云倒是快步跑了进去。 “哎呀宋老师,你额头的伤看起来有点严重呢!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子?这可怎么得了……” “我没事。不用担心。” 这是宋隐的声音。 低沉,清冽,干净。 让人无端想起初冬时令刚落上树梢的薄雪。 连潮抬步走至办公室门口。 他的视线越过略显凌乱的办公桌,散落在地的碎花盆和泥土,最后放在了宋隐身上。 宋隐静静坐在地上不动。 他领口的一颗纽扣掉了,衣领有些皱皱巴巴,头发挺乱,鼻尖和脸颊挂着灰尘,一侧额头明显青了。 坐在逆光中的他看起来苍白而又脆弱,像是下一秒就能化作身后阴影的一部分。 感觉到了连潮的目光,宋隐抬起双眸朝他看去。 他不说话,也没有表情,单是直勾勾地与人对视。 不久后,他主动开了口:“连队好,我是宋隐。” 连潮并未踏进室内,就那么站在阳光笼罩的走廊上,注视着坐在阴影里的宋隐。 他说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: “去拍个片子,可能有脑震荡。” “不要紧。” 宋隐坐着没动,他不再看连潮,低下头把扣子扣好,再把往上翻的衣领轻轻压了一下,“我也算半个医生,知道自己没问题。” “晚上队里有团建,要参加吗?你可以回家休息。” “可以参加。” “那么宋老师——” “嗯?” “晚上一起喝一杯吧。我们谈谈。” 话到这里,连潮屈指在房门上敲了三下。 他做这个动作的暗示很明显—— 他在告诉宋隐,他已经通过这扇不久前紧闭着的房门,识破了他的把戏。 那么,他所谓的“我们谈谈”,绝对不是简单的交谈,搞不好会是训话。 此时此刻,连潮挺拔的身形挡住大半阳光,下颌线被光影勾勒出极为凌厉弧度,给人以几乎是屏息的压迫感。 宋隐缓缓抬眸,却是面无波澜地对上他的目光,片刻后忽然道:“连队,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。”
第2章 春潮带雨夜 宋隐第一次见到连潮的时候,只有12岁。 那是一个春雨淋漓的夜晚,睡梦中的他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吵醒—— “你好?你在家的吧。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 “你能打开窗,让我进去躲一躲吗?” 宋隐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 玻璃窗被雨水浇得一片模糊。 那上面贴着一张少年人的脸,雨水正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,一点点洗掉他脸上的血渍与污泥。 他看起来格外狼狈,也格外着急,发红的手掌不断敲打着窗户,一下重过一下。 “太好了,你果然在! “你认识我的,对吧?帮帮我吧,求你了!” 宋隐确实认识他。 逃课去网吧的时候认识的。 他游戏打得还不错,与他开黑的时候几乎没输过。 不过宋隐不知道他的名字,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,只知道他16岁,似乎是这条街上的小混混。 放学路上,宋隐曾多次看见他和地痞流氓打架闹事。 但也曾撞见他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央,救下了一只差点被车撞上的流浪猫。 倏地,雨变得更大了一些。 宋隐上前打开窗户。 窗外那人朝他感激一笑,双手往窗台上一撑,身手利落地跳进了屋中。 宋隐关上窗,整间屋都弥漫着那人带来的味道。 那是一种泥水与血水混合发出的腥甜气息。 有些让人不安,像是某种不祥之兆。 “够意思啊,谢了! “你好,我叫连潮,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潮。你呢?” 来人伸出一只满是血水与污泥的手。 宋隐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顿片刻,并没有回应,只是转身前去打开衣柜,拽出一床被子铺在了地上: “我叫宋隐。我妈出差不在,我爸喝多了,不睡到明天下午不会醒。所以你最晚可以待到明天中午。” “不问我惹上了什么麻烦?” “不感兴趣。睡了。” 次日是周末,宋隐不用上学。 早上8点,他带着连潮去到餐厅吃早餐。 他那醉酒的父亲果然还在睡觉,呼噜声打得震天响,连用来分隔餐厅和客厅的博古架都好像在随之震动。 大概嫌这声音烦,宋隐打开了放置在餐桌旁的收音机,直接把声音调到了最大。 将第一块吐司吃掉一半的时候,他听见了一则早间新闻播报—— “今日在文化公园发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。 “尸体身边掉落着一个带着血的空钱夹。初步估计,昨晚这里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……” ——这个小区往东仅仅三百米,就是文化公园。 “啪”,宋隐把剩下的半块吐司放回盘中,抬头看向面前的连潮。 他已经刷过牙洗过脸了,不过面上还残留着没有彻底弄干净的血渍。 宋隐问他:“该不会杀人抢劫的凶手,是你?” 连潮笑着咬掉一口吐司,反问:“如果是我呢?你现在要报警吗?” 宋隐抿了抿嘴,瞥一眼紧闭着的主卧房门,站起来走到连潮跟前,撩起棉体恤下摆—— 他的腹部位置竟赫然有一大片可怖狰狞的淤青! 连潮目光微变,把手里的吐司扔回盘中:“谁打的?” 宋隐道:“我爸。如果你会杀人……你帮我杀了他,怎么样?昨晚我帮了你。你也帮我一次。这很公平。” 连潮眯起眼睛,深邃的五官骤然锋利: 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?” 沉默了一会儿,宋隐道:“如果我爸被杀,常年被他家暴的我和我妈,会是最大的嫌疑人。但你不一样。 “没有人知道你我认识。你和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。也就是说,你没有杀人动机,警察很难查到你头上。 “更何况你未成年,就算被抓住了,也不会被判多重。” 16岁的连潮笑了。 他重新拿起吐司,几口啃掉后,目光深深地看向宋隐:“小朋友,小说看多了? “你误会了。新闻里提到的那具尸体,我确实见过。我身上的血,也确实来自那里。不过人不是我杀的。” 宋隐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。 连潮解释道:“昨晚我在文化公园闲逛,路上被一个东西绊倒了……不错,就是那具尸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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