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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不是第一次。”江余接上了他的话。 沈渡没有点头,但也没有否认。 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副队长赵小刀气喘吁吁地跑上来,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兴奋的表情——赵小刀本名赵晓,因为说话直来直去像刀子一样,江湖人称赵小刀。她举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监控画面:“江队,沈顾问,查到了!小区东门的监控,昨天晚上十点十四分,有一个可疑人员进入小区,全程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但——” 她把画面放大,指着那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:“他手里拿着一束花,用礼品纸包着的,看不清是什么花,但可以肯定是一束鲜花。离开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,走的是同一个门,但手里已经没有花了。” 江余凑近看了那个模糊的身影:中等身材,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,走路姿势有点奇怪,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些。 “跛脚?”他问。 “不明显,但步态分析确实有轻微的不对称。”赵小刀说,“监控组那边正在做图像增强,希望能提取更多特征。” 沈渡突然开口:“查一下三年前,甚至更久之前,有没有类似的案子。死者独居女性,死因机械性窒息,现场遗留非死者个人物品——最好是鲜花类,或者任何带有仪式感的东西。” “你觉得是连环作案?”江余眯起眼睛。 “我不觉得,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。”沈渡纠正道,“但在得到更多证据之前,我们应该用最谨慎的方式调查。” 江余翻了个白眼。这人说话怎么跟写论文似的,每个词都要有出处。 不过他还是转头对赵小刀说:“按他说的做,查一下全省的卷宗,关键词:窒息死亡、独居女性、现场异常遗留物。” 赵小刀应了一声,拿着平板就跑下去了。 现场勘查又持续了两个小时。江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从卧室看到厨房,从厨房看到卫生间,最后在卫生间洗手台下面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东西。 一只用过的口红。 和死者嘴唇上那个复古红是同一种颜色。但奇怪的是,这只口红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指纹——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。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卫生间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他戴着手套把那只口红装进证物袋。 “他在给死者涂完口红之后,用什么东西擦了手,然后把口红也擦拭干净,扔进了垃圾桶。”沈渡说,“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思考的,不是随机行为,也不是慌乱后的善后——这是一种模式,他为自己建立的行为模式。” 江余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,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笑了:“沈渡,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 “什么?” “一个特别会考试的好学生,拿到一道题就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题干,划重点,做标记,最后写出一篇完美的答案。”江余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像在拍兄弟,“但是破案不是考试,没有标准答案。有时候你得把卷子撕了,折个纸飞机,看它往哪儿飞。” 沈渡看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 “这就是你破案的方式?”他问。 “对。”江余理直气壮,“我管它叫‘江余第一定律’——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之后,剩下的那个,不管看起来有多扯,都一定是动机。不是真相,是动机。找到动机,就找到了人。” 沈渡没有说话。 但他没有把江余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。 收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江余饿得前胸贴后背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奥利奥,拆开吃了两片,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沈渡。 沈渡看了看那半包奥利奥,又看了看江余沾了饼干渣的手指,说:“不用了。” 江余耸耸肩,三口并两口把剩下的也吃了,含混不清地说:“沈渡,问你个事儿。” “说。” “你那个侧写组,在总局混得好好的,干嘛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?”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四楼的走廊上,夜风吹起他的衬衫领口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 “想换个环境。”他说。 这个回答在江余听起来,约等于“我不想告诉你”。 他也没追问,把饼干包装袋塞进口袋,拍拍手往楼下走:“行吧,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。明天早上八点开会,别迟到。还有,我办公室那个沙发可以拉开来当床,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先凑合——但要自己带被子,我的被子被我拿去垫桌子腿了。”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里。 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 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东西——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上面印着一只柴犬,脑袋上顶着一行字:你今天真棒! 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纸巾,但纸巾已经被叠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,像一只折纸小狗。 沈渡把那只折纸小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风衣内袋里。 他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 四楼的灯灭了。 城市的另一边,某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,有人正坐在窗前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剪刀。 剪刀的刀刃上什么都没有——已经擦得很干净了,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但桌上摊开的那本素描本出卖了这个人。素描本上画着一个人,一个女人,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裙,嘴唇涂着复古红的口红,身边放着一朵紫色的鸢尾花。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 “第一个。” 画笔被轻轻放下。 窗外,城市的夜景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这幅画里多了一个人,一个正在做着不为人知的事情的人。 事情才刚刚开始。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街道上,江余正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,在凌晨的夜风里大声唱着走调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怎样的漩涡。 在他身后隔着三条街的地方,一辆深灰色的SUV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电动车,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——既不会跟丢,又不会被发现。 车里的沈渡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放在风衣内袋里,指尖碰了碰那只折纸小狗的尖耳朵。 他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。 但如果此刻有人看到他的眼睛,就会发现那双一直冷得像冰湖水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像冰面下有一条鱼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,撞了一下冰层。 这个夜晚,就这样过去了。 东城分局的灯还亮着。 明天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第2章 一个煎饼果子的友谊 凌晨两点半,江余把电动车停在分局楼下,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床被子。 深灰色的,叠得四四方方,棱角分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被子上还放着一个枕头,枕头上贴了一张便利贴,上面只有两个字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:“谢谢。” 江余愣了三秒钟,然后笑了。 他转头看向沈渡的工位——灯关了,那件深灰色风衣搭在椅背上,人不知道去哪里了。 “还挺讲究。”江余嘟囔了一句,把被子抖开,往自己那张能拉开的破沙发上一铺,倒头就睡。 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不是超市货架上的那种,像是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牌子,闻起来挺贵的。 江余翻了个身,心想:这人的被子比我所有的衣服加起来都值钱吧。 然后他就睡着了。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江余是被一阵煎饼果子的香味馋醒的。 他睁开一只眼,看见赵小刀正坐在自己对面,手里捧着一个煎饼果子,吃得满嘴酱。 “几点了?”江余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。 “七点半。八点开会,你还有半小时收拾你自己。”赵小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不过说实话,你这张脸,收拾不收拾区别不大。” 江余坐起来,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。他揉着眼睛往洗手间走,路过沈渡工位的时候瞄了一眼——风衣不见了,被子也不见了,桌上多了一杯咖啡,还在冒热气。 人已经来了。 江余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想了想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 他咽了口泡沫,突然反应过来:这人是几点起的?被子都叠好了、咖啡都买好了、连赵小刀的煎饼果子都吃上了——而他江余还顶着一脑袋鸡窝。 卷。太卷了。 八点整,会议室。 江余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,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刚从洗衣机里爬出来”的气质。 沈渡已经坐在那里了。换了件黑色的薄毛衣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手表。 全队的目光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弹跳,没有人敢说话。 “行了行了,别看了,开会。”江余一屁股坐在主位上,拿起桌上的案件简报,“技术队先说。” 老周站起来,调出尸检的初步报告:“死亡时间确认是前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。死因是机械性窒息,但有一个很奇怪的点——颈部的勒痕有两组。” “两组?”江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 “第一组勒痕比较浅,宽度大约两厘米,边缘不清晰,像是布条或者丝巾之类的软物造成的。 第二组勒痕很明显,深度和力度都大得多,才是真正导致死亡的原因。打个比方,第一组像是有人拿东西勒了她,但力度不大,很快就松开了。过了很短的时间——可能只有几秒钟——又有人用更大的力气勒了一次。” “不对。”沈渡突然开口,“不是两个人。” 所有人都看向他。 他拿起桌上的激光笔,在投影屏幕上圈出死者颈部的伤痕照片:“注意看这两组勒痕的走向和角度。第一组和第二组完全一致,都是从左向右上方倾斜。如果是两个人,即使体位相同,发力习惯和角度也不可能完全吻合。所以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同一个人,勒了两次。” “第一次没下死手?”赵小刀问。 “第一次的力度,不足以造成死亡,甚至不足以让她失去意识。”沈渡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凶手勒了她一下,大约三到五秒,然后松开了。过了几秒,又勒了一次,这一次一直持续到她失去生命体征。”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 江余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,看起来像是在发呆。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,就会发现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比平时亮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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