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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星低下头,看着躺在自己的手掌里满足地啃着三文鱼干的小刺球。 两个月前,从海边石头缝里捡到这只瑟瑟发抖的小刺猬时,南星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。一样的浑身是伤,一样的无家可归,一样的缩着身子拼命竖起满身的刺不让人触碰——可将它捧在手心里时,那软软的刺蹭着他掌心的纹路,让他再也不忍心就这么把它放下。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。 南星站在窗边,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滑落,将他的面容冲刷得时而清晰时而朦胧。那些纷扰的念头,也渐渐消散在一道道模糊的雨痕里。 同一场雨,落在海湾对岸的一段公路上。 黑色轿车已经停下很久,雨刮器依然机械地摆动着。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而下,被切割出转瞬即逝的扇形轮廓。 驾驶座上的男人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雕塑。他一身笔挺制服,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,然而目光却茫然而空洞,越过跳跃的雨痕,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。 豆大的雨水砸在车顶,震出沉闷的响声。后视镜上,一个鲜红的挂件轻晃着,那是一块亚克力相框,里面嵌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小小合影。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男孩,二十来岁的样子。左边那个皱着眉,被右边那个一脸放肆地笑着勾着脖子强行拽进镜头。 “嘿,学长~用不用这么酷啊!笑一个会死啊!” 记忆里的声音突然响起来,顾天鸣目光倏地收紧了,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样,呼吸都变得急促。 就在他胸口滞涩到几乎要窒息的时候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 顾天鸣肩膀一震,像是被人猛地从深水里拽了出来。 看清屏幕上的名字之后,他喉结滚动,深深吐出那口郁结在胸口的气,手指用力握紧,又缓缓松开。 “是我。” 按下接听键时,他的声音已恢复如常。 “顾sir,咱们一直在追的那个军火走私案,有线索了!” “你说。” “上次不是查到那批军火外包装上有一个艺术基金会的logo吗?按你的指示,我们从运输路线和基金会入手继续追查,果然有发现!” “那个基金会的老板,他最近要办一场游轮巡回展,我们搞到了他这次航行的路线图,和资料库里军火运输路线做了对比,竟然重合度高达85%!顾sir你说,这老板会不会有问题啊?” 顾天鸣沉吟片刻,问道:“叫什么名字?” “叫陆鋆。从现有资料来看,倒是干干净净,一直活动在艺术品界和古董圈,没什么涉黑行为。顾sir,我们下一步怎么办?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 顾天鸣撑开一把黑伞,推门下车。 “五分钟后,召集所有人在会议室集合。这个陆鋆的所有资料,我要全部看到。”
第2章 芭蕉叶 顾天鸣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所有人都已经落座了。他看到自己的座位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,显然是有人精心算准了他抵达的时间。至于内容,不用尝就知道,依然和往常一样,固执地多加了一份奶和一份糖。 他抬眼扫向第一排的角落,正好那人也向他看过来。年轻警察耳尖微微泛红,眼里却带着几分期待。 顾天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,而这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半秒注视,足以让年轻警察心跳加速地低下了头。 “鋆羲基金会,我们这次追查的重点对象。” 顾天鸣没再多停顿,径直走到屏幕前,手指轻点平板,屏幕上出现一个优雅的凤凰图案。 “阿杰,你先介绍一下。” “是,顾sir。”右手边一名警员站起身。 “鋆羲基金会,主营艺术品交易和古董拍卖,业务范围遍及全球。” “之所以查到他们,大家都知道,是因为在最近一次扫黑行动中,发现一批来源可疑的军火,经追查,在码头附近找到一批被丢弃的集装箱,里面的火药残留经化验,确认属于这批军火。” “在集装箱表层的涂漆下,我们发现了鋆羲慈善基金会的logo。所以我们怀疑,这家基金会和这批军火走私有关联。” 顾天鸣轻点平板,切换出一张照片: “陆鋆,鋆羲基金会现任主席。” 屏幕上,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一袭白色三件套定制西装,修长的手指轻托着一只香槟杯,站在拍卖厅璀璨的灯光下。一副风度翩翩,优雅从容的公子模样。 一直安静的会议室里浮起一阵窃窃私语。 “好年轻啊……” “天哪这么帅!我还以为要看到一个中年油腻的秃顶男……” 顾天鸣叩了叩桌面,冷冽地环视了半圈,此起彼伏的私语声戛然而止。 “陆鋆,35岁,古董商人。陆家是有名的艺术品收藏世家,他的祖父陆世璋,是民国时期著名收藏家。” “近年来,陆鋆通过各种拍卖活动,陆续回购了十二件流失海外的文物,全部捐赠给了国家博物馆。” 顾天鸣停顿半秒,沉声道: “他的下一次环球巡回展,就在两周后。通过可靠渠道,我们查到了他这次的航行线路。” “缪斯号游轮,将从马六甲翡翠港起航。” 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点,“途径南迦湾港,穿过安达曼海,横跨印度洋,经红海进入地中海,最后穿过大西洋,抵达加勒比海的圣约翰自由贸易港。” 屏幕上切换出两张路线图:一张是陆鋆缪斯号的航线图,一张是通过历史资料库里的数据分析,出现频率最高的军火走私路线图。 都不用仔细对比,只一眼就能看出,这两条路线的重合度高得惊人。 “现在我们有理由怀疑,陆鋆的鋆羲基金会,借转运艺术品为名,私自参与或协助军火的走私。” “行动方案——”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不过二十分钟,这位年轻的高级督察竟然在阐述案情的过程中,同步在脑内拟好了行动方案!所有人不约而同屏息凝神。 “这次巡回展,鋆羲基金会拟邀请全球数家顶级拍卖行、各国文化部门高层,以及国际主流媒体出席。届时,这艘游轮上群星荟萃,鱼龙混杂,是摸查的好机会。” “所以,我们将派专人,伪装身份,从南迦湾港登船,接近陆鋆。搜集有可能与走私集团往来的证据。” “至于人选,我已经决定了。” 顾天鸣关闭平板,投影的蓝光从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褪去。 “——我亲自执行。” 虽然一个短会就已初步确定了行动方案和人员部署,但顾天鸣还是以书面形式,一丝不苟地向上级做了报备。 “方案没问题。”何霁濂合上文件夹,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中透着锐利,看向桌前站得笔直的年轻人,“不过天鸣,你确定要自己亲自去吗?” “这次行动需要全程在船上,与目标人物保持密切接触,风险系数很高。这个案子我跟了这么久,最熟悉案情,只有我是最合适的。” “你知道的,年底的晋升考试,我已经准备推荐你了。虽然上次你拒绝过一次,但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。” 何霁濂望着面前垂眸不语的年轻男人,轻轻叹了口气,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。 “那件事……我知道你一直没放弃,但是,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。所有的调查报告和现场证据你都是第一时间看到,你也知道……” 年长的警察止住话音,似乎自己都觉得不忍心继续说下去。他拍了拍他的胳膊,换了个口吻:“天鸣,你是这一届中最出色的,我们都很看好你,也是时候放下过去,继续向前走了……” 淅淅沥沥的雨丝拍打在窗玻璃上,顾天鸣下意识地向窗外瞥了一眼。何霁濂的办公室比他自己的高一层楼,望出去却是差不多的景致。庭院里的那棵芭蕉,在雨中舒展着宽大的叶片。滴滴答答的,让他倏忽想起记忆中某个闷热的午后,刚下完一阵雨,那人扯下一片芭蕉叶,非要跟他打赌: “我说嫌疑人还躲在码头,他就一定在!我的直觉绝对比你那些什么破刑侦理论靠谱!不信我们分头去追!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啊,别找人跟着我碍事!” 说着就把芭蕉叶往他怀里一塞,说自己绝对能在叶子上的水珠干透前,就把嫌疑人完好无损地逮回来。 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,那家伙总能用最不讲理的方式,证明自己是对的。他至今不会忘记那人押着嫌犯走到自己面前时的样子,要是有尾巴估计都摇到天上去了。他额角碎发被汗水浸透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让顾天鸣突然觉得,南亚八月最耀眼的阳光,似乎也不及眼前人半分。而自己当时却一边绷着脸道“你只是运气好”一边被迫请那人吃了一个星期的小龙虾。 而那片芭蕉叶,至今还在顾天鸣的抽屉里,被他细心地折了起来,收藏在自己的聘书下面。 在被更多回忆攻击之前,顾天鸣及时收回视线,轻轻摇了下头。 “工作归工作,与私事无关。” 顾天鸣指节已经捏得发白,“至于南星……” 一字一顿、几乎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,始终平静的眼底终于翻涌出一抹暗红色。 “这件事过不去,也不会过去。我一天不见到人,不把真相调查清楚,这事就永远不会过去。” “天鸣……” “何警司,你不用再说了。”顾天鸣垂眸,口吻很轻却很坚决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亲自追查这起军火案吗?” “因为这批军火里,有一个武器的型号规格,在东南亚的黑市上几乎从未出现过。而我上一次见到它,就是在两年前那个仓库里。”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,顾天鸣的声音沉郁暗哑,像是被雨声加了一层混响。 “如果这两起案子真的有关联,如果这背后真的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真相——那么,必须由我亲手揭开它。” “至少……” 他喉结滚动,将最后几个字,碾碎在雨声里。 “我不能让我们的战友,不明不白地,永远被困在那场雨中。” 游轮在近海匀速航行,甲板上风正好。十一月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蜜糖,暖融融的流淌在地板上。 缪斯号从翡翠港起航以来,航行已经三天了,跟着陆鋆参加了几场小型的活动和会面,一切比预想中还要顺利。 南星倚在船尾栏杆边,懒洋洋地吹着海风。视线每隔几秒就不紧不慢地扫过不远处觥筹交错的人群,以及人群中央的那个男人。 初次见面,陆鋆对他的印象极好。经过一番协商,南星同意以“表面看来是助理,实际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情人”的身份陪在陆鋆身边,贴身负责他个人的安全。 至于船上其他区域的安保工作,陆鋆特意强调“不需要你担心,有保安队负责。不过在必要时候,他们也会听从你的调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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