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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甚至变得像从前一样乖顺。 而且懂事了。会讨好我,会向我撒娇,会向我索要他从前从没有索要过的东西。 嗯。真好。 真好。 58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。总是坐在电脑前打游戏,饭也不吃。 胃口不好吗? 那就喝点粥吧。我想。没食欲的时候进食是很痛苦的,粥会好一些,很清淡,也不勉强。 于是我走到水池边。把米倒进钵里,洗净,任它们浮上水面,然后又埋没我的整个手掌。 “吃点吗?”我问他。 “你还会熬粥?”他有些惊讶。 “嗯。母亲身体不好。”我没想过我会对他谈起我的过去。那是只有你和我知道的事。 我也以为他会听。毕竟何清走的时候,我用了一整个晚上听他的爱情故事。 但他没听。 他说他不想听。 …… 那就算了吧。反正早晚有时间讲的。 早晚。 59 最近,我总是梦到母亲。梦到母亲临走的那段日子。 人在要离开的时候似乎会有一段时间,被称为回光返照的时间。那时候母亲的身体好了很多,心情也好,每天都是哼着歌的。有时候还能出门和我一起逛街、买菜,试时兴的衣服,开当下流行的玩笑。 陈茉好像也是这样。我说出国,他说好。乖乖过来和我一起选机票,还说他想去新港,看当时没来得及看的安徒生故居。 还和我一起收拾了行李。虽然并没有太多。他说冬天要来了,丹麦很冷,闹着要我去给他买一件新衣服。 我说好啊。新衣服好。新的东西都是好的。你长得白,又乖,不适合穿灰色,就应该穿一些年轻的、活泼点的款式。 他还问我到丹麦是什么时候。我说是第二天早上。他就问我早上好用丹麦语怎么说,我说God morgen. “好奇怪的发音。” 是很奇怪。 就像粤语一样奇怪。分明用着和中文一样的字体,发音却差了十万八千里。 然后,他打了个哈欠。靠在我肩膀上,轻轻闭上眼睛。 那时候,我牵着他的手。想我们好像一对普通的爱人,只是出国旅游,只是一同候机。只是无聊疲惫,只是相互依偎。 这没什么大不了。 这没什么大不了。 可,我为什么会想哭呢?我想。我这一生似乎也只流过两次眼泪,一次是母亲离开,一次是你离开。 现在,是为什么? 是我先察觉到了什么吗?所以眼泪做出预警,要我去挽留、要我去追? 我应该去追的。我最讨厌离开。无论是母亲还是你。 可我没有。我只是拿起手机。打开闹铃,装作有人给我打电话。 “人不见了?” “那就去找吧。” 我如是说。其实易明月早就跑了,张景恒救走的,我知道。 我没想找。因为我还没得到我的答案。 我站起身。离开陈茉身边。和他保持一些距离,给他选择的空间。 他会逃跑吗?像之前的一次又一次,千方百计地离开我身边? 我抬起头,看向卫生间。机场的卫生间很大,连通四面八方的出口,他随时可以走。 我希望他逃走。 我也希望他不。留在我身边,哪怕一天、两天。 留下吧,留下吧…… 陪陪我。 别离开我身边。 一只小兔子,从座位上站起来。东张西望,像是在找寻我的踪迹。 他会留下吗? 他没有。他走了。把衣服留在首都机场的卫生间,连同他过去的所有、所有,毫不犹豫、连头都没回—— 就像你当年一样。 干脆,决绝。 60 对于白霜和阮明全,我没有任何的同情心。包括阮常和整个阮氏贸易在内,我都不在乎。不在乎他们的死活,也并不觉得毁灭是件多大的事。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,就像做了违法的事就该被法律制裁。 所以警察找到我的时候,我没有反抗。乖乖配合,乖乖交待。兴许没见过我这么顺从的“犯人”吧,有个人问我,难道我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? 我说,真的,真的一点都不在乎。拉着这个肮脏的家族、肮脏的企业一起下水,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。 只是,偶尔我也会想。如果陈茉那天没有跑,我也许还会挣扎一下。不说免罪,也一定会在狱中好好表现,争取早放出去一两天…… 这样,就也许还能再多见他一两面。 不过这也都是幻想了。 “Moli,是中国赛区的Moli。” “陈茉,是我的陈茉。” 电视转播里,我听到叶枫烨如是说。张扬的少年,在全世界的面前宣告着他与陈茉的爱。坦坦荡荡、光明正大。 我没法和他比。 我也比不过。 “阮明安。” 我抬起头,看到了你。不算很久没见,但你依旧一点没变。仍旧优雅自持,高高在上。 “温愿。”我叫你:“你怎么来了。” 你一尘不染的。不该来这种地方。 “好歹相识一场,临走的时候送送你。” 我没说话,只是跟在你身后。看你的手被冷风吹得微微发抖,又悄悄地缩进你灰色的羊绒大衣。 “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你问我。 “对不起,算吗?” 你顿了顿。 “也算。” “嗯。” “没别的了吗?” 其实有。某一个瞬间,我很想把我所想的一切都对你和盘托出。譬如对你的爱变成愧疚,愧疚变成恨,恨变成毁灭你的欲望。 但后来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都是要走的人了,说那么多干什么呢? 没必要。 “这样啊,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些其它的。” “嗯……比如?” “比如,嗯……其它的吧。” 我笑。 然后你也笑。阴雨绵绵的斯里兰卡,头顶飘过一团团巨大的云。 “那时候,我们头顶也有这样的云。”你说。 “那时候是个晴天。现在不是。”我说。 “但云都一样,云就是云。” “但人不一样。人是会变的。” “比如?”你回过头:“比如你从好人变成坏人,又从坏人变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嫌疑人?” 我点点头。 “可以这么说。” 你摇了摇头。像是无奈,又像是好笑。 然后我们并肩,行过普雷马达萨不知名的后场。 “阮明安。” “嗯?” “你的确变了。” “比如?” “比如,不爱我。” 我一愣。 “其实在安愿的那天晚上,”你说:“我在嫉妒。” “嫉妒什么?” “明明我就在你面前,你却还是去找陈茉。为了他来质问我,问我把他藏到了哪里去。” “啊……” “所以,其实你挺喜欢他的。”你说。说出一件我自己都从未想过、从未意识过的事。 “其实你那不是嫉妒。”我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:“你只是不甘心。不甘心曾经和你在一起的人,眼里不再只有你。” “嗯,有可能?” “但其实,不甘心并不意味着你还爱。”我说:“我有过很多不甘心的时刻,譬如从前忍让白霜和阮明全的时候,譬如被阮常发配到子公司的时候,譬如被某个人说我能力不足,还要多学习的时候。我都不甘心,但这并不是因为我爱,而只是单纯的不甘心而已。” “……” “所以,别想太多。”我伸出手,拍了拍你的肩。就像从前那样,轻轻地、慢慢地:“你一直没变,这样挺好的。你有爱你的父母,有你想追求的理想,你的人生还很长,没必要为我耗费太多心思。” “阮明安。”你叫我。用从前的那种语气。温柔的、绵软的。 “怎么了?” “如果还有一次机会,你会怎么选?”你泪眼汪汪,清澈的眼里水影摇晃,连我的面容都一并模糊。 “嗯,怎么选啊……” 我闭上眼,试图让思绪倒回曾经的那个时刻。那个撕开塑封袋的时刻,那个你坐在我副驾,而车停在高架桥入口的时刻。 但我什么也没想起来。围绕在我耳边的,只有叶枫烨的那句话。 那句勇敢、在全世界面前说出的话。 “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准确。”我对你说:“你应该问,如果还有一次机会,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勇敢的人。” “你会吗?” 我会吗? 我想我会的。会在母亲被欺负的时候狠狠给阮常一拳,会在白霜和阮明全撒野的时候给他们一拳,会在子公司的人把一个个黑锅扣在我头上的时候狠狠给他们一拳,会在我那个恬不知耻的舅舅提出要用你做交换的时候狠狠给他一拳—— 我会狠狠给他一拳,狠狠给他们一拳。然后丢下我所有的一切,不管不顾,和你远走高飞。 我会的。 我会的。 我一定会的。 但命运没有再来一次。 所以一切的答案,都没有意义。 “温愿。”我叫你。我想,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。 “走吧。”我说:“走吧,这儿太冷了,回到温暖的地方去吧。” 譬如你的家里,或是你的烘焙房、你的项目组。总之不是在阴雨绵绵的斯里兰卡,不是在不见天日的普雷马达萨。你有你的理想,你有你的人生,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、耽误了太久: 所以现在轮到我先放开手。轮到我推你一把,送你到幸福的入口。 我的小茉莉,往前走吧。 这一次,别再为我回头。 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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