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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正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里火气翻涌,迈步走过去。 他一靠近,何相鹤立刻吓得往后退,差点被自己裤脚绊倒,那副脆弱的样子,看得陆正火气更盛。 “站好。”陆正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。 何相鹤浑身一抖,真的站住了,头垂得更低,长睫毛盖住眼睛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,安静又脆弱。 陆正上下扫他一眼。 瘦得不像话,胳膊细得像麻杆。 可那张脸依旧精致,皮肤白得晃眼,眉眼清软,哪怕一身破烂,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好看。 和当年那个穿白球鞋、笑起来骄纵的小少爷,重叠又割裂。 陆正觉得自己在做梦。 “进去。”陆正指了指自己休息的房间,语气硬邦邦。 何相鹤没动,茫然地站着,像听不懂,又像不敢动。 他好像听不懂这两个字,或者听懂了但不敢动,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截木头。 “我说进去,你聋了?” 陆正的声音提高了,伸手推了他一把。 他用的力气不大,但何相鹤太轻了,整个人被推得往旁边歪了一步,撞在了门框上。 肩膀磕在铁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何相鹤终于有了反应。 他缩起肩膀,整个人蜷成一团,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小动物般的呜咽声。 不是哭,是害怕到极点的、本能的哀鸣。 陆正的手僵在半空。 他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何相鹤欺负他的时候,他反抗过一次,把人推倒在地。何相鹤的膝盖磕破了皮,立刻哭得惊天动地,引来了一群大人。 那次他被他妈罚站了一下午,何相鹤站在旁边看着他,眼角还挂着泪,但嘴角是翘起来的。 现在这个人不会哭了。 他只会发抖,只会发出那种可怜兮兮的声音,连哭都不会了。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的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 “进来。”他这次声音放低了一些,但还是硬的,像石头碰石头,“你再站在门口,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。” 这句话何相鹤听懂了。 他慢慢地挪动脚步,一点一点地蹭进了那个小房间。 每一步都很小,像是脚下踩的是刀山。 房间里很宽敞。 一张行军床,一张折叠桌,一个简陋的布衣柜,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服。地上有几个纸箱,里面装着工具和零件。 何相鹤站在房间中央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 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,越看越烦。 “你饿不饿?” 何相鹤没反应。 “说话。” 何相鹤还是不说话,嘴巴紧紧抿着。 陆正的火气又上来了。 他最烦这种闷葫芦,问什么都不吭声,跟个哑巴似的。 “我最后问你一次,饿不饿?你要是不说话,今天就别吃了。” 沉默。 何相鹤的头垂得更低了,肩膀缩在一起,整个人像是要缩成一个球。 陆正转身走了。 他走到铺子外面,点了根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 烟雾呛进肺里,辣得他眼睛发酸。 小胖从车底下钻出来,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“师父,那个人……” “闭嘴干活。” “哦。” 小胖缩回去了。 陆正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 他盯着街对面的垃圾桶看了半天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 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,转身去了隔壁的沙县小吃。 “一份排骨饭,打包。” “要大份小份?” “小份。” 拎着饭盒回来的时候,何相鹤还站在原地,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姿势。 就好像他根本没动过。 陆正把饭盒放在折叠桌上,打开盖子。 排骨的香味立刻弥漫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。 何相鹤的鼻子动了动。 他抬了一下眼睛,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饭盒,又迅速低下头。 但陆正看到了。 “过来吃。” 何相鹤没动。 陆正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。 他一把拽过何相鹤的手臂,把人按在行军床上坐下。 何相鹤被吓了一跳,整个人都僵了,但他没有挣扎。 陆正把筷子塞进他手里。 “吃。” 何相鹤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筷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,怎么也拿不稳。 陆正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 他连筷子都不会用了。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来。 陆正站在那里,看着何相鹤笨拙地、费力地试图握住筷子,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,最后筷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 何相鹤吓得整个人往后缩,肩膀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他没有哭,但那种无声的、压抑的恐惧,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烦意乱。 陆正站在原地,胸口堵得慌。 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筷子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去厨房拿了一个勺子,塞进何相鹤手里。 “用这个。” 何相鹤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。 那一眼里有害怕,有茫然,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相信的试探。 陆正别开了视线。 “吃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硬的,“三分钟之内不吃完,我就倒掉。” 何相鹤听懂了。 他低下头,用勺子笨拙地挖了一口饭,塞进嘴里。 他吃得很急,米饭从嘴角掉出来一些,落在衣服上,他也顾不上。 像是真的很饿。 陆正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把整盒饭吃得干干净净,连一粒米都没剩。 吃完之后,他捧着空饭盒,偷偷看了一眼陆正,好像在等他发落。 陆正把饭盒拿走,扔进垃圾桶。 “洗脸睡觉。” 陆正从他的行李里找出了洗漱用品,带他去了厕所。 还会自己刷牙洗脸,看来没有翠芬婶子说的那样生活不能自理。 他指了指那张行军床。 何相鹤立刻躺了下来。他躺得笔直,像一根棍子,手放在身体两侧,眼睛闭得紧紧的。 他在装睡。 陆正知道他在装睡。因为他的睫毛一直在抖,呼吸也急促得不正常。 但他懒得拆穿。 他转身出了房间,把门带上。 晚上他睡在铺子里的躺椅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 小房间里很安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 但陆正知道何相鹤也没睡着,因为他听到了偶尔传来的、极力压抑的抽气声。 那个人在哭。 无陆正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 他告诉自己,这只是一笔债。 何相鹤欠他的。 老天爷把人送到他面前了。 他只要给口饭吃,给个地方住,就算仁至义尽了。 至于别的? 想都别想。
第2章 尿床 陆正一夜没睡好。 躺椅到底不比床,硬邦邦的竹条硌得他脊背疼。 修车铺的铁卷门缝里钻进来一股子凉风,裹着街对面烧烤摊的油烟味。 他翻了个身,躺椅发出吱嘎一声惨叫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 小房间里始终安静。 安静得不正常。 陆正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 他想起翠芬婶子说的“脑子傻了”,又想起何相鹤那双茫然的眼睛,想起他用勺子扒饭时米饭从嘴角掉出来的样子。 烦。 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 跟他有什么关系?人又不是他弄傻的,也不是他求着送来的。给口饭吃就不错了,还想怎样? 这么想着,他强迫自己睡了过去。 再睁眼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 街上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,唰,唰,一下一下的。 陆正坐起来,脖子僵硬得像落枕。 他揉着后颈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房间的门。 关着的。 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开了门。 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。 陆正的脸瞬间沉了下去。 何相鹤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。 躺得笔直,像一根棍子。 床单上,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,从腰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膝盖。 他尿床了。 而且显然已经尿了很久,因为那片渍已经凉了,颜色发暗,边缘都干了。 何相鹤睁着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 听到门响,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来。 他对上了陆正的眼睛。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 不是那种被吓一跳的恐惧,是一种……知道自己做错了事、知道惩罚要来了的、等待宣判式的恐惧。 陆正站在门口,一言不发。 他的表情很难看。眉头拧在一起,嘴角往下压着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 他闻着那股尿骚味,看着那张被尿泡了的床,看着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人,胸口那团火噌噌往上窜。 “你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起床气和压不住的怒意,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 何相鹤缩了一下。 他没有摇头,也没有点头,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,膝盖往胸口收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。 他的手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,浑身都在发抖。 陆正走进去,一把掀开被子。 尿渍完整地暴露出来,湿了一大片,连下面垫的旧棉被都洇透了。 这是尿了多少? “操。”陆正骂了一声,声音很大,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。 何相鹤被这一声骂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,浑身发抖。 他拼命往墙角缩,后背抵着墙壁,没处可退了,就把脸埋进膝盖里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 陆正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的火更旺了。 “你多大了?二十三了!尿床?你他妈是狗吗?到处撒尿?”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。 何相鹤的肩膀越缩越紧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,发出断断续续的、压抑的气音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 “你给我起来。”陆正伸手去拽他。 他的手刚碰到何相鹤的胳膊,何相鹤就像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往后缩,后脑勺“咚”地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这一下撞得不轻,何相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 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滚落,滴在膝盖上,洇出深色的小圆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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