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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手,凑到鼻尖轻嗅。 淡淡的草药气,混着青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。 “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眼睛在暮色里闪着深幽的光。 走在前面的药婆回头:“禾秀,笑什么呢?” “没什么。”禾秀抬起头,又变回那副纯良无害的模样,“阿婆,青禾寨那个知青……常进山采药吗?” “可不嘛,那个姓陈的小伙子,天天都去。” “这样啊。”禾秀点点头,指尖轻轻摩挲那片叶子,“那我以后,也多进山玩玩。” 山风吹过,林海起伏如浪。 禾秀把叶子小心揣进怀里,贴在心口。那里心跳得有些快,像有只小兽轻轻撞着牢笼。 他望向青禾寨的方向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。
第2章 泼水节过后 泼水节一过,青禾寨就回到了老样子。 陈知寒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进山。竹篓、镰刀、水壶,再揣一块岩旺叔给的荞麦饼,就是一天的行当。 山里四月,草长得疯,常用草药遍地都是,队里要的量也一天天往上加。 这天他往深处多走了一段,想找岩旺叔说的血藤——治风湿好用,只长在背阴的崖壁上。 林子静得反常,连鸟叫都少。陈知寒拨开蕨类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窣。 他站住,握紧柴刀。 声音停了。 片刻,一只松鼠抱着松果从灌丛窜出来,蹦上树。 陈知寒松了口气,暗笑自己太紧张。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又上来了——泼水节后,越来越清楚。 他没再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 三十步外的崖上,禾秀盘腿坐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,嚼着片酸叶子。 从这儿,他能把陈知寒看得清清楚楚:仰头看崖壁时绷直的颈线,汗珠顺着喉结滑进衣领,阳光从叶缝漏下来,落在睫毛上,投出细影。 禾秀的目光停在那截皮肤上,喉结轻轻动了动。 三天了。 泼水节后,他跟寨里长老说,墨竹寨要多跟熟苗寨走动,便得了准许,天天往青禾寨这边跑。 其实他天不亮就出寨,绕远路提前进山,只为等这一个人。 看陈知寒采药,成了他最上心的事。 看他指尖顺着叶脉辨药,看他被刺划破手时轻轻蹙眉,看他坐在溪边歇脚,掏出小本子画草、画鸟、画远山。 禾秀偷偷翻过那本子一次。 那天陈知寒把本子落在溪边,等他走远,禾秀拿起来翻。里面不全是草药,还有不少绣纹、银饰样式、头帕缠法,一笔一画都细。 某一页角落,有个潦草侧影:墨青衣角,竹簪束发。 他心跳顿了半拍。 画得不算清楚,也许只是随手记服饰,可禾秀认定,那是自己。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,用小指指甲在旁边轻轻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。 崖下,陈知寒找到了血藤,放下竹篓,挽起袖子要爬崖。 禾秀眉头一皱。 这崖他熟,看着结实,内里全是松碎石,生人极易踩空。 他立刻起身,像山猫似的贴着崖壁横移,停在陈知寒正上方。 陈知寒爬了两米多,手指抠进岩缝,脚下正找着力点——左手抓的石头忽然一滑。 身体猛地下坠,他心一紧,右手疯了似的去拽藤蔓—— 预想的摔落没有来。 几块石头忽然从上方滚下,不偏不倚,正砸在他刚才抓松的那块岩上。 碎石落尽,陈知寒趁机稳住,抓住一根粗树根。 他惊魂未定抬头,崖上只有风扫野草的声响,空无一人。 “奇怪。” 时机太巧,像有人故意踢下来的。 可这深山,哪来的人? 陈知寒压下疑惑,小心往上爬,终于采到那几株血藤。下崖时,他特意看了眼崖顶,只有几丛山姜在风里晃。 傍晚回寨,岩旺叔见到血藤,笑得合不拢嘴:“好小子!这东西值钱,卫生所能添不少家当。” 记分员给他多记了两分工。同屋的张磊看在眼里,语气发酸:“陈知寒,你运气真够好的,进山跟逛菜园子似的。” 陈知寒没应声,低头洗药材。 他不是看不出敌意。自从队长提过年底先进名额,那几个人看他的眼神,就一直带着刺。 夜里躺在床上,他望着黑沉沉的屋顶。 白天那几块石头,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。 太巧了。 还有最近总在奇怪地方碰到好药:路中央的灵芝、倒在必经之路的枯树根下的茯苓。 像有人在一路引着他。 陈知寒翻了个身,月光从窗缝钻进来,落在地上。 他忽然想起泼水节那个少年,禾秀。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腰间的竹篓,还有那句“我们还会再见”。 会是他吗? 这个念头刚冒头,他就觉得荒唐。 可手还是下意识摸向枕边,触到那枚竹叶蝴蝶。叶子早已干黄,形状依旧精巧。 指尖轻轻擦过叶脉。 黑暗里,他闭上眼。 之后几天,那种被指引的感觉更明显。 岔路口有石子摆的箭头,歇脚的石头上放着野果,甚至有一次,他走到毒漆藤前,看见地上用石灰画了个大大的叉——苗寨猎人的警示。 陈知寒站在标记前,沉默很久。 山风穿林,叶子哗哗响。他忽然抬头,对着空山林喊: “谁在那儿?” 声音荡开,惊飞几只鸟。 无人应答。 他等了片刻,忽然转身,不往前走,反而退了一段,钻进一片密竹林。 竹影深暗,他停在深处,屏住呼吸。 没多久,竹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细碎、犹豫,慢慢靠近。 陈知寒心跳得厉害。 就在脚步要踏入竹林的刹那,他猛地从暗处走出。 光斑晃动,前方三米外,禾秀正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只竹节虫。听见动静,他抬头,一脸恰到好处的意外: “知寒阿哥?你怎么在这儿?” 陈知寒一怔。 少年穿靛蓝短褂,头发用草绳随便束着,脸上沾了点泥,看着就是个进山玩的苗家孩子。手里的虫还在蹬腿,一切都自然得不像话。 “采药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呢?” “捉虫玩。”禾秀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土,笑得眼弯成月牙,“我们寨小孩都来这儿捉,烤着香。陈知寒哥要不要试试?” 语气太坦荡,眼神太干净,陈知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。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? 那些标记、那些巧合,都只是运气? “你常来这片山?”他试探。 “常来,好玩。”禾秀走近几步,身上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清气,“我好像见过你好几次,远远的。你采药特别认真,我不敢打扰。” 话说得自然,陈知寒心里的疑云慢慢散了。也许真是巧合,少年只是爱进山,标记是别的猎人留的,是自己太敏感。 “你一个人进山,不怕?” “不怕,我熟。”禾秀歪头看他,“倒是陈知寒哥,一个人要小心,山里有野猪,还有……不好的东西。” 说到“不好的东西”,语气轻快,眼神却暗了一瞬。 陈知寒想起那只竹篓:“你是蛊师?” “嗯 ”禾秀踢了踢脚下石子。 他忽然摸出个小竹筒,塞到陈知寒手里:“这个给你,我自己配的药膏,比粉好用,蚊虫不近身。” 竹筒带着体温,药香浓郁。陈知寒心里一暖:“谢谢。” “不客气。”禾秀笑得更亮,虎牙露出来,“知寒阿哥,我们算朋友了吗?” “……算。” “那我以后能在山里找你玩吗?一个人捉虫没意思。” 陈知寒看着他眼里真切的期待,点了头:“好。” “太好了!”禾秀几乎要跳起来,“明天我还来!陈知寒哥明天去哪儿?” “北坡,找金钗石斛。” “我知道!我带你!”禾秀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腕,“天快黑了,我送你下山,近路。” 手掌温热,力道很轻,一碰就松开。可陈知寒被碰过的地方,像留了一点细微的热。 下山路上,禾秀走在前头,熟门熟路,时不时回头提醒: “这里滑。” “低头,有树枝。” “绕一下,那边有蜂窝。” 陈知寒跟着他,第一次在天黑前回到寨口。 老榕树下,禾秀挥挥手:“明天见,陈知寒哥!” 转身就跑,靛蓝色身影很快融进暮色。 陈知寒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小竹筒,药香混着少年身上的草木气,淡淡绕在鼻尖。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。 什么痕迹都没有,可那一点热,好像还在。 山道拐弯处,禾秀停下。 他靠在岩壁上,抬起刚才碰过陈知寒的那只手,慢慢握成拳,贴在唇边。 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,亮得惊人。 “碰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压着兴奋,“明天,还能碰到。” 青禾寨的炊烟在远处升起。 禾秀从怀里摸出一片干枯竹叶——是那只竹蝴蝶剩下的半片。他含进嘴里,慢慢嚼,苦涩在舌尖散开。
第3章 雨季 雨季来得猝不及防。 连着三天滂沱大雨,青禾寨像被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里。 知青点的土屋漏雨,墙角洇出深色水痕,空气里全是潮味。陈知寒坐在门槛上,望着院里积起的水洼出神。不能进山,工分就断了。 队里安排去补谷仓,那是重活。他干了一天,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,进度还不到别人一半。张磊扛着稻草经过,故意把泥水溅到他裤腿上。 “大学生嘛,细皮嫩肉。”张磊咧嘴笑,“要不跟队长说一声,回你草药组去?” 陈知寒没说话,低头继续捆稻草。雨水顺着茅檐滴下来,打湿他半边肩膀。 第四天清晨,雨小了些,天依旧阴沉沉。陈知寒还是决定进山——岩旺叔说卫生所止血草快用完了,雨季摔伤的人多,这药断不得。 他披上蓑衣,戴上斗笠,竹篓里多塞了一捆麻绳。山路泥泞,每一步都陷进泥浆里。 等走到常去的溪涧,裤脚早已湿透,冰冷布料贴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 溪水暴涨,原先清浅的滩涂变成浑浊急流,轰隆隆撞着岸边石头。 陈知寒扶着湿滑的树干,望向对岸——那边坡上的止血草长得最好。 水面宽了一倍不止。他试探着踩进去,水深及腰,水流冲得人站不稳。 正犹豫,上游忽然漂来几根粗竹,不偏不倚,卡在溪涧最窄处的石缝里。 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竟歪歪扭扭,搭成一道简易竹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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