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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没有直飞。”肖折柔回答。 “我知道没有直飞。但为什么要转三次?不能转一次吗?” “转一次的话,要在东京等六个小时。” “那转三次呢?” “每段都不超过两小时,中间可以下来走走,不会太累。” 朴稚余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想说“转三次机本身就很累好吗”,但看着肖折柔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他放弃了。他拖着行李箱,走向安检口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下次去个近点的地方。” “你说什么?” “没什么。” 降落在大溪地海岛国际机场的时候,外面正在下雨。是那种铺天盖地的、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一盆水往下倒的暴雨。 朴稚余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,看着外面那堵雨墙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头看向肖折柔:“……你选的这个地方,下雨。” “三月是雨季末尾。”肖折柔说,语气依然平静,“阵雨,不会下很久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查过天气预报。” “查过天气预报还选这个时候来?” “因为这个时候人少。” 朴稚余看着他,又一次无话可说。他拖着行李箱,站在到达大厅里,等着那场“不会下很久”的阵雨过去。 雨果然在一个多小时后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从那道缝隙里倾泻而下,把湿漉漉的跑道和棕榈叶上的水珠照得闪闪发光。他们坐上前往酒店的车,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过之后,绿得格外浓郁。 第二天一早,朴稚余被窗外的光线唤醒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被白色床单包裹的大床上,头顶是木质的房梁,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,一下一下, 推开落地窗,那片海就在他面前。从近处的浅蓝过渡到远处的深蓝,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开了一块无边无际的绸缎。阳光洒在海面上,碎成无数跳跃的光点,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朴稚余站在那里,扶着门框,看着那片海,很久没有动。 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肖折柔的声音,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沙哑:“好看吗?” 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好看。” 两人租了一艘小船出海。船夫是个皮肤黝黑、笑容灿烂的当地大叔,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跟他们介绍沿途的景点。朴稚余大部分没听懂,但身边跟着一位似乎什么语言都能听懂的家伙,总没事。 他坐在船舷边,手伸进水里,感受着海水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,冰凉而滑腻。船开到一片平静的海湾时,船夫熄了引擎,指了指水面,说了一串法语。 朴稚余正想转头问肖折柔他在说什么,忽然看到水面下掠过一道灰色的影子。然后又是一道。他趴在船舷上,低头往水里看去。 几尾小鲨鱼正悠闲地从船底游过,最大的那条约莫只有他小臂长,圆头圆脑的,看起来不仅不凶猛,甚至有点憨。朴稚余趴在船舷上,看着那些小鲨鱼在水下游弋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……好小。” “嗯,是幼鲨。”肖折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说的,“长大了可以长到三米。” “那它们长大了还会来这里吗?” “不一定。鲨鱼没有固定的栖息地,它们会一直游,直到找到适合生存的地方。” 朴稚余没有接话,依旧趴在船舷上,看着那些小鲨鱼慢悠悠地游过船底,消失在更深的水域里。 过了一会儿,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那它们还挺自由的。” 船继续往前开了一段,停在了另一个位置。这一次,船夫指了指水面,然后做了一个夸张的“很大”的手势。 水下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缓缓展开,犹如一块被风吹开的深色绸缎。那是一尾魔鬼鱼,扁平的身体在水波中舒展开来,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,姿态优雅得像是在飞翔。它从船底缓缓滑过,近到他能看清它背部白色的斑点纹路,然后摆了摆尾巴,向更深的水域游去,消失在蓝色的尽头。 朴稚余直起身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……它好大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但是它游得好慢。” “像在水里飞一样。” 肖折柔没有接话,只是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,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水面。 傍晚,他们回到了主岛。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,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浓烈的橘红色,从深橙到浅粉,再到天边那一抹将暗未暗的紫色,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。 朴稚余站在沙滩上,看着那片晚霞,忽然想起网上看到过的那种拍照姿势——张开嘴,对着落日,拍出一张“吃掉太阳”的照片。他转过头,想叫肖折柔帮他拍一张。但当他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一个字时,肖折柔已经走近了一步,微微低下头,吻住了他。 落日正好悬在他们唇间。那轮橘红色的太阳,像一枚即将沉入海平面的蛋黄,卡在两人嘴唇相接的那一道缝隙里。 朴稚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他感觉到肖折柔的嘴唇温热而柔软,带着海风的咸味和阳光的余温。 他们分开了一瞬。那一瞬间,落日从彼此唇间显露出来,然后下一秒,肖折柔又吻了上来。这一次更深了一些,似是要把那轮落日也一并吞没。 海浪在他们脚边涨落,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岛上花朵的香气。 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一轮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太阳。当他们终于分开时,落日已经沉下去了大半,只剩下一弯橘红色的弧线还露在海面上。朴稚余站在原地,呼吸有些不稳,脸颊被晚霞染成了和天空一样的颜色。他看着肖折柔,肖折柔也看着他,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和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。 过了好一会儿,朴稚余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:“……我刚才只是想让你帮我拍张照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肖折柔说。 “那你为什么要亲我。” “因为想亲。” 朴稚余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,用鞋尖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圈。他没有生气,也没有害羞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那你也应该说一声再亲。” “好。下次先说。” “……” “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 “……” “现在可以吗?” 朴稚余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被晚霞染透了的温润的光。他没有回答,但微微踮起了脚尖。 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浪花破碎的声音和夜的讯息。远处的海平面上,最后一缕橘色的光线正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渐变的蓝。沙滩上,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,在暮色中融为一体。 那条重新挂回颈间的链子,那枚小小的银鱼贴着皮肤,被朴稚余的体温焐得温热,不冰了,也不扎人。 肖折柔把它送给他的时候,说这是“一生的捕获”。 那时候他觉得那句话像一把锁,像一张网,像一种他听不懂,但直觉想逃的承诺。 可现在,那句话好像变了。 是占有,也是归属。 我愿意被你捕获,你也愿意被我捕获。 我们互为猎物,也互为猎手。 我们都交出了自己,也都得到了对方。 或许我们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明白,爱不需要理由。 就像鱼不需要知道水是什么。 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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